退潮后的滩涂裸露出大片灰黑色的淤泥,像被翻扣的巨大墨砚。阿夜踩着木屐往深处走,淤泥没到脚踝,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像谁在底下轻轻哼着歌。她手里拎着只粗麻绳编的网兜,是母亲生前用来捡贝壳的,网眼缠着几根干枯的海草,是去年台风时缠上的,至今没舍得扯掉。
“往东走三步,那片礁石缝里有好东西。”三叔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正弯腰修补被潮水冲歪的竹篱笆,“你娘以前总在那儿埋瓦罐,说‘滩涂的土养东西,比家里的地窖还稳妥’。”
阿夜依言挪到礁石旁,指尖抠开湿软的淤泥,果然触到个坚硬的物件——是只老瓦罐,罐口用红泥封得严实,罐身爬满青苔,像块长在滩涂里的石头。她想起母亲的日记里画过这罐的样子,旁边写着“藏秋”两个字,当时她不懂什么意思,现在摸着罐身冰凉的釉面,忽然明白了几分。
“这是你娘腌海菜的‘秘罐’。”三叔公走过来,用铁锹把瓦罐周围的淤泥铲开,“每年秋分前后,她都要选最肥的秋海菜,一层菜一层盐码进罐里,再埋进滩涂最深的地方,说‘让海泥的凉性镇着,腌出来的菜带着土腥气,才够地道’。”
阿夜小心地敲开红泥封,一股混合着咸鲜与泥土气息的味道涌出来,罐里的海菜沉在深褐色的卤汁里,叶片舒展得像浸在墨里的绸带。她用竹筷夹起一根,海菜带着韧性,嚼起来咯吱作响,卤汁在舌尖漫开时,竟尝到一丝极淡的甜——是滩涂深处特有的“糖心泥”的味道,母亲总说“这泥里藏着太阳晒透的甜,腌菜时渗进去,比放糖还鲜”。
瓦罐底沉着块巴掌大的陶片,边缘带着细密的冰裂纹,像是从哪个旧碗上敲下来的。阿夜认出这是母亲陪嫁的那套粗瓷碗的碎片,当年被她失手摔了,母亲没骂她,只把碎片捡起来洗干净,说“陶片吸潮,垫在罐底能让菜腌得更匀”。现在碎片上还沾着海菜的碎末,像块浸在时光里的印章。
她把海菜装进网兜时,罐底突然滚出个小布包,裹得方方正正,被卤汁浸得发硬。拆开来看,是块蓝印花布,里面包着十几颗饱满的海葚子,已经被腌成了深紫色,像串凝固的葡萄。“这是你十岁那年摘的,”三叔公指着布角的针脚,“你非要学大人腌果子,说‘给冬天留口甜’,结果腌了没两天就忘了,你娘却一直替你守着,每年都往罐里添点新卤汁。”
阿夜捏起颗海葚子放进嘴里,咸涩里裹着醇厚的甜,像把整个秋天的阳光都嚼在了舌尖。她想起那天和母亲在滩涂摘葚子,她的手被刺扎出了血,母亲就用嘴含着她的指尖吮,说“海葚子的刺有毒,得用唾沫中和”,现在舌尖的甜里,仿佛还带着母亲掌心的温度。
瓦罐内侧刻着圈浅浅的痕,像串缩小的年轮。阿夜数着刻痕,数到第七条时停住了——那是母亲走的那年,刻痕比别的深些,像是用指甲用力划的。三叔公说:“那天她来埋新腌的菜,蹲在这儿刻了半晌,说‘等阿夜回来,让她知道娘在这儿数过潮’。”
夕阳把滩涂染成金红色时,阿夜把瓦罐重新埋进淤泥,用红泥仔细封好罐口,再铺上几层干海草——母亲说这样能防潮,也能让瓦罐“记得回家的路”。她拎着装满海菜和海葚子的网兜往回走,淤泥里的木屐印歪歪扭扭,像串刚写就的诗行。
“你娘总说,滩涂是活的,”三叔公跟在后面,踢飞了块碍事的贝壳,“埋进去的东西,它会替你好好养着,等你需要时,再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阿夜回头望,礁石旁的淤泥已经平复如初,只留着个小小的凸起,像颗藏在滩涂里的痣。风掠过海面,带着咸咸的潮气,像母亲在说“明年秋分,再来看看罐里的秋”。她知道,这老瓦罐会在滩涂里继续沉睡着,藏着海菜的鲜,海葚子的甜,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等下一个秋天,再把时光的滋味,原原本本地还给她。
网兜里的海菜随着脚步轻轻晃,卤汁滴在滩涂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像谁在泥地上点下的省略号,温柔地延续着未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