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夜把从滩涂带回的海菜倒进陶盆,自来水冲过叶片时,带着滩涂泥腥气的泡沫浮起来,像揉碎的云朵。灶台上的铁锅还温着,是早上煮玉米剩下的热度,她摸了摸锅沿,指尖沾着点玉米的甜香——这口锅是母亲用了二十年的老物件,锅底结着层厚厚的黑垢,母亲总说“这是日子熬出来的包浆,洗太净了炒菜不香”。
“得用热水焯三遍,”三叔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手里攥着把干辣椒,是去年晒的,蒂上还留着母亲用棉线捆过的痕迹,“你娘以前总说,海菜的涩气得靠热水逼出来,就像心里的疙瘩,得慢慢捂才能散开。”
阿夜往锅里添水,火苗“噼啪”舔着锅底,映得她脸颊发烫。水冒泡时,她把海菜抖落进去,叶片在沸水里翻卷,像一群突然活过来的绿色小鱼。三叔公蹲在灶前添柴,柴火是去年冬天劈的枣木,烧起来带着股淡淡的甜,“你娘腌海菜前,总要让我劈这种柴,说‘枣木火烈,能把海菜的魂煮透’。”
海菜焯到半透,阿夜用笊篱捞出来,沥水时水滴在灶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灶台上有块明显的深色印记,是母亲当年熬糖不小心溢出来的糖浆,结了层硬壳,谁都没舍得刮掉,像块嵌在砖缝里的琥珀。“每次看这印子,就想起你娘边搅糖浆边骂‘又熬过头了’的样子,”三叔公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朵花,“她总说‘甜得发苦才够味’,跟她做人一个样。”
沥干的海菜铺在竹匾里,阿夜学着母亲的样子,撒上粗盐揉搓。盐粒钻进海菜的褶皱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谁在耳边轻轻说话。她想起小时候,总爱趴在灶台上看母亲腌菜,母亲的手指关节因为常年泡在盐水里,泛着淡淡的红,却灵活得很,抓着海菜翻拌时,指甲缝里都沾着绿色的汁液。“力道得匀,”母亲当时握着她的小手教她,“太轻了盐吃不透,太重了菜会烂,就像对人,太松太紧都不行。”
三叔公在旁边翻找着什么,从灶台下的旧木箱里摸出个铁皮盒,打开来,里面是包得整整齐齐的花椒和八角,纸包上的字迹是母亲的,歪歪扭扭写着“腌菜专用”。“她总把这些料藏得严实,说‘好料得配好时节’,”三叔公把香料递给她,“今天秋分,正好用得上。”
阿夜把香料撒进海菜里,拌匀时,香气混着海菜的咸鲜漫开来,灶间顿时暖和了不少。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竹匾上,海菜的边缘泛着亮晶晶的光,像撒了层碎钻。她忽然注意到灶台上的裂缝,是去年台风天,母亲为了抢收腌好的菜,不小心被锅沿撞的,后来用水泥糊了,却总在雨天渗出点潮气,像在悄悄呼吸。
“你娘总说,灶是家里的魂,”三叔公往灶膛里添了最后一把柴,火星子“噗”地窜起来,映得他满脸通红,“菜香从灶里飘出去,远路上的人闻着,就知道家在这儿。”
海菜腌进陶罐时,阿夜学着母亲的样子,用木杵压实,每层都铺得平平整整。罐口封上油纸的瞬间,她仿佛听见母亲在身后说“记得多扎几道绳”,回头却只有灶台上跳动的光斑,像母亲含笑的眼睛。
暮色漫进灶间时,陶罐被放进了灶台下的地窖。阿夜锁好地窖门,钥匙挂回灶旁的钉子上——那钉子是母亲亲手敲进去的,歪歪扭扭,却牢牢挂了十几年的钥匙。灶膛里的火渐渐熄了,余温透过砖缝渗出来,暖暖地裹着脚踝,像母亲的手轻轻搭在上面。
她摸着灶台上那块糖浆印子,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从来没离开过。就像这灶膛的余温,这腌菜的咸香,还有母亲留在每个角落的痕迹,都在安安静静地陪着她,把日子酿得越来越厚,越来越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