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婆研墨的石砚边缘结着层墨垢，像块凝固的淤青。阿夜蹲在旁边看，墨锭在砚台里打着转，黑亮的墨汁渐渐漫开，混着贝壳粉的咸腥气，竟真像王婆婆说的那样，透着股海的味道。
“这墨是你外祖父亲手做的。”王婆婆把墨锭往砚台边磕了磕，墨屑簌簌落在墨汁里，“当年他在墨里掺了海带灰，说‘让墨也沾点海气，拓出来的鱼才认家’。你看这墨锭上的纹路，”她指着墨锭侧面的冰裂纹，“像不像冻住的海浪？”
阿夜接过墨锭，入手沉甸甸的，墨香里果然裹着点淡淡的腥甜，像刚晒好的海带被揉碎了。墨锭顶端刻着个极小的“海”字，笔画被磨得快要看不清，却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是娘磨的吧？”她想起母亲总爱在灯下研墨，墨锭在砚台里转得慢悠悠的，说“磨墨得跟潮水似的，急了出不了好墨”。
王婆婆点头，用毛笔蘸了点墨，在桑皮纸上画了道弧线：“你娘总说，这墨得磨够一百八十圈，少一圈，墨色就少一分沉劲。有次她赶在涨潮前拓鱼，磨墨时数着数就忘了，结果拓出来的鱼鳞片发飘，她愣是重新磨墨重拓，说‘海的东西，不能对付’。”
砚台底下垫着块旧布，是母亲的头巾改的，蓝底白花的布面上，墨渍晕成了大大小小的圆，像串泡在水里的石头。阿夜摸着布上的墨渍，忽然发现最大的那团墨渍里，藏着根细麻线——是拓鱼时不小心从墙上刮下来的，母亲当时说“线沾了墨，也算给鱼添了根须”，后来竟一直留在布上，成了墨渍里的小记号。
窗台的竹篮里，还堆着十几块大小不一的墨锭，有的裂了缝，有的缺了角，却都被磨得很光滑。“这是你娘攒的‘残墨’。”王婆婆拿起块月牙形的墨锭，“她说墨是有灵性的，哪怕只剩一小块，也能拓出条完整的鱼。你看这块，”她指着墨锭上的牙印，“是你三岁那年啃的，当时你把墨锭当糖块，咬得满嘴黑，你娘笑得直不起腰，却把这墨锭收得好好的，说‘是我闺女给墨开了光’。”
阿夜的指尖触到牙印，粗糙的墨面蹭着皮肤，像块带着温度的煤。她忽然想起那天的情景：母亲抱着她在水盆里洗手，黑墨顺着指缝流进水里，晕成朵丑陋的花，她却拍着手喊“墨开花了”，母亲就用沾着墨的手指，在她额头点了个小墨点，说“这是海给咱阿夜盖的章”。
墨研得差不多了，王婆婆把毛笔递给她：“试试？你娘当年教你拓鱼，也是从握笔开始的。”阿夜接过笔，笔杆上还留着母亲的指温似的，暖烘烘的。她学着母亲的样子悬起手腕，笔尖轻沾墨汁，往桑皮纸上落时，手却抖得厉害，墨点歪歪扭扭的，像条受伤的小鱼。
“别急，”王婆婆握着她的手稳住，“你娘说，握笔得像抓着条活鱼，太紧了会跑，太松了会掉。”两人的手一起移动，笔尖在纸上划出流畅的弧线，像道温柔的浪痕。阿夜忽然觉得，母亲的手正搭在她的手背上，一起感受着墨锭的沉、砚台的凉、笔尖的滑，那些藏在墨香里的时光，顺着笔杆一点点流进心里，暖得让人想哭。
拓完半条鲅鱼时，日头已经爬到窗台中央。阿夜把拓纸晾在墙根，墨色在阳光下渐渐变深，鱼鳞的纹路清晰得像真的一样。王婆婆看着拓纸笑：“像你娘的手艺，就是这鱼尾太急了点，得再稳些。”阿夜摸着纸上的墨痕，忽然发现墨色深处，竟真的藏着点海带灰的涩味——是外祖父掺的料，是母亲磨的墨，是自己握笔的劲，混在一起，成了独一份的、带着海味的墨香。
她把那块带牙印的残墨放进铁皮盒，和母亲的桑皮纸放在一起。墨锭上的牙印对着纸角的鱼鳞结，像两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阿夜知道，这些墨锭会继续躺在窗台的竹篮里，被海风熏着，被日头晒着，等哪天她再想起拓鱼，只要拿起墨锭在砚台里转几圈，那些藏在墨缝里的笑声、牙印、海的味道，就会顺着笔尖，重新活过来，在纸上开出属于家的花。
风卷着墨香掠过墙根，晾着的拓纸轻轻晃，像条刚从海里捞上来的鲅鱼，摆着尾巴，要把所有藏在墨里的故事，都讲给这老屋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