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墨的手顿了顿,阿夜望着墙上刚补完的带鱼拓,忽然发现笔杆上缠着圈细麻线,线结处磨出了道浅浅的痕。这杆狼毫是母亲留下的,笔杆上布满了细密的压痕,像串藏在木纹里的密码。
“这痕是磨出来的。”王婆婆端着碗海菜汤走进来,热气模糊了她的老花镜,“你娘当年拓鱼,总爱把笔杆攥得死紧,说‘力道沉点,鱼鳞才能拓得清’。时间长了,就磨出这些印子,跟长在上面似的。”
阿夜摩挲着笔杆上的凹痕,指腹陷进那些深浅不一的纹路里,忽然想起小时候看母亲拓鱼的样子:她总把笔杆抵在虎口,小臂绷得笔直,拓到关键处连呼吸都屏住,拓完一条鱼,指节处会留下深深的红印,像嵌进肉里的年轮。
“你娘还在笔杆里藏过东西。”王婆婆放下碗,用围裙擦着手笑,“那年你发高热,村里的郎中都摇头,她急得把陪嫁的银钗掰断,碾成粉混在药里,剩下的半截就塞进了笔杆,说‘让笔替咱看着阿夜好起来’。后来你真好了,她就没把银钗取出来,说‘留着镇笔,拓出来的鱼更精神’。”
阿夜把笔尖凑到灯下细看,果然在笔杆末端发现个极小的木塞。用牙签轻轻挑开,里面果然躺着半截银钗,氧化得发乌,却依然能看出精巧的缠枝纹。她想起小时候总爱抢母亲的笔玩,母亲从不恼,只笑着把她抱到腿上,让她握着自己的手学拓印,银钗在笔杆里轻轻晃,像串会唱歌的铃铛。
窗外的浪声渐大,王婆婆往灶膛添了把柴,火光映得她脸上的皱纹都暖了:“你娘拓鱼有个规矩,逢着大潮就换根新笔芯,说‘潮水生猛,笔也得有锐气’。但笔杆从不换,说‘这杆陪着咱闯过台风,认家’。”
阿夜忽然想起去年台风天,渔船在浪里打转,母亲就是握着这杆笔,在颠簸的船舱里拓下了条跃出水面的金枪鱼。当时墨汁洒了满身,她却笑得像个孩子,说“这鱼有灵性,知道咱要回家”。现在摸着笔杆上被浪花打湿后留下的盐渍,仿佛还能看见母亲趴在船板上,用身体压住纸,一笔一划拓印的模样。
“该拓今天的鱼了。”王婆婆把刚晒好的鲳鱼干摆在桌上,鱼肉的纹理在阳光下像幅淡墨画,“你娘说过,鲳鱼拓出来得松着点劲,不然显不出它那身银鳞的软。”
阿夜蘸了墨,笔杆在掌心转了半圈,那些细密的压痕刚好嵌进指腹的纹路里,像母亲的手握着她的手。墨落在纸上时,她刻意松了松力道,果然,鲳鱼的鳞甲拓得若隐若现,像浮在水里的月光。拓到鱼尾时,笔杆忽然轻轻抖了下,半截银钗在里面撞出细响,像母亲在说“对喽,就是这感觉”。
拓完最后一笔,阿夜把笔竖在窗台上,笔杆对着大海的方向。海风穿过窗棂,吹动纸角沙沙响,银钗在笔杆里轻轻跳,像在数着浪拍礁石的次数。王婆婆端来的海菜汤冒着热气,里面漂着片嫩海带,是母亲当年最爱的配菜。
“你娘总说,笔杆是咱的根,”王婆婆坐在对面剥着海瓜子,“不管漂多远,握着它就知道往哪儿走。”阿夜望着墙上渐渐干了的鲳鱼拓,忽然发现鱼尾的墨色里,藏着丝极淡的银亮——是笔杆里的银钗映出来的,像母亲留在纸上的签名。
夜色漫进窗时,阿夜给笔杆重新缠上麻线,把磨浅的地方绕得密了些。王婆婆已经睡了,灶膛里的火还剩点余温,映得笔杆上的细痕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眼睛,守着屋里的人,守着桌上的鱼拓,守着窗外永远奔涌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