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一家私房菜馆。老陈比钟正邦大几岁，两人曾在一个处室工作过，关系不错。
酒过三巡，老陈开门见山：“正邦，你的事我听说了。家里那边……真没缓和的余地？”
钟正邦摇头：“道不同。”
“唉，你们兄弟俩啊。”老陈叹气。
“不过说真的，你现在这样单打独斗，很难。体制内的情况你也知道，没有背景，很多事情推不动。”
“我知道。”钟正邦给他倒酒。
“但事总要有人做。汉东五千万人等着发展，我不能因为个人困难就撂挑子。”
“你这脾气，一点没变。”老陈摇头笑。
“当年在政研室，你就是最较真的那个。一篇报告能改十遍，为了一个数据能跑三个部委。”
他举起杯：“来，为你的较真，干一杯。”
两人碰杯。
“不过正邦，说正经的。”老陈放下酒杯。
“你那个自贸区方案，我看了，确实不错。特别是关于内陆开放的那部分，有想法。这样，我明天跟外贸司的老刘打个招呼，让他见见你。成不成不敢保证，至少给个说话的机会。”
“老陈，谢谢你。”钟正邦真心实意。
“别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把方案做扎实了。”老陈说。
“现在部委里，最缺的就是真正干事的人。你虽然是钟家的人，但你的能力和态度，大家都看在眼里。”
这话让钟正邦鼻子一酸。他赶紧端起酒杯，掩饰情绪。
饭后，老陈先走了。钟正邦独自坐在包间里，慢慢喝着茶。
窗外下起了雨，淅淅沥沥。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夜，爷爷对他说：“正邦啊，你要记住，钟家的子孙，可以输，但不能倒；可以退，但不能怂。”
今天，他没有输，没有退。
手机震动，是孟为凡发来的信息：“正邦书记，汉东这边一切顺利，林城转型方案已经启动。你在北京多保重，有事随时联系。”
短短几句话，却让钟正邦心中一暖。
他回复：“一切安好，勿念。自贸区的事，正在推进。”
发完信息，他叫服务员结账。服务员说：“刚才那位先生已经结过了。”
钟正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个老陈，还是这么周到。
走出饭店，雨已经小了。钟正邦没有坐车，沿着街道慢慢走着。
雨水洗过的街道，倒映着路灯的光，像是碎了一地的金子。
他想，这条路很难，但必须走下去。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为了做点什么。
为了那些在汉东等着发展的老百姓，为了那些在矿区盼着转型的工人，也为了……不辜负自己选择这条路的初心。
雨后的空气清新，钟正邦深深吸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明天，还有更多部委要跑，更多的人要见。
但今晚，他至少知道，在这个偌大的北京城里，他不再是完全的孤身一人。
还有老陈这样的朋友，还有孟为凡这样的同志，还有……自己这颗不曾冷却的心。
这就够了。
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坚定地向前延伸。
前方的路还长，但每一步，都算数。
…………
与此同时。
京城东郊，一处不对外开放的私人茶舍。
茶室内，钟正国正在煮水泡茶。他对面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子，正是户部副部长周明远。
“明远兄，尝尝这泡老普洱。”钟正国将茶汤倒入小巧的紫砂杯中。
“九十年代的陈料，现在市面上已经找不到了。”
周明远端起茶杯，轻嗅茶香，缓缓品了一口：“好茶。正国兄今天找我，不只是为了品茶吧？”
钟正国笑了笑，没有立即回答。他继续冲泡第二道茶，动作优雅从容。
“听说正邦最近在北京？”周明远看似随意地问。
“是啊，在为汉东跑自贸区的事。”钟正国语气平淡。
周明远放下茶杯：“我刚听说，他在发改委那边，连个处长都见不到？这不太像你们钟家的作风啊。”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钟家是不是不管钟正邦了？
钟正国慢条斯理地清洗茶具：“明远兄，正邦不是小孩子。他想走自己的路，想证明自己，我这个当哥哥的，总不能一直拦着。”
“所以……就由着他碰壁？”
“吃点苦头也好。”钟正国抬眼，目光平静。
“他从小到大太顺了。从上学到工作，从地方到中央，一路都有家里照应。现在让他自己闯一闯，才知道外面的世界什么样。”
周明远若有所思：“你是想让他知难而退？”
“不完全是。”钟正国摇头。
“我是想让他明白一个道理：在体制内，个人的能力固然重要，但平台、资源、背景，同样不可或缺。他以为靠一腔热血就能成事，太天真了。”
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气。钟正国关掉电炉，茶室里安静下来。
“明远兄，”他缓缓开口。
“正邦现在跑的这几个部委，应该都会给他正常待遇吧？”
所谓的正常待遇，就是公事公办，不卡不拖，但也不给特殊照顾。
周明远点头：“放心，都打过招呼了。该见的见，该谈的谈，该研究的还得研究。”
他顿了顿：“不过正国兄，你真舍得？正邦可是你一手带大的。”
钟正国的手微微一颤，茶水洒出几滴。他放下茶壶，沉默良久。
“舍不得又如何？”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他选了那条路，就要承受那条路上的风雨。我们现在已经不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我们的资源，自然不会再给他什么。”
周明远斟酌着措辞，试探道：“其实，正邦的方案我看了，确实做得不错。汉东自贸区如果真能批下来，对他个人是重大政绩，对汉东发展也是大好事。要不要……”
“不要。”钟正国打断他，语气坚决。
“该怎么走程序就怎么走。他既然要证明自己，就让他用实力证明。如果方案真的好，自然会通过；如果通不过，说明火候还不够。”
周明远举起茶杯：“我明白了。那咱们就……按规矩办。”
“按规矩办。”钟正国与他碰杯。
茶喝到第三泡，味道淡了。周明远起身告辞。
送走客人后，钟正国独自坐在茶室里，望着窗外的竹影出神。
自己该做的已经做足了，正邦也算是彻底跟钟家没了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