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钟正邦准时来到工信部大楼。
按照老陈给的线索，他要见的是信息化和软件服务业司的司长张立新。
据说此人对数字经济与传统产业融合这个课题很有研究，或许能为汉东自贸区的数字贸易章节提供专业意见。
办公室人员听说他要见张司长，先是一愣，然后说：“您稍等，我确认一下预约。”
钟正邦做好了等待的准备。这几天的经历让他明白，现在见任何一位司局级干部，都需要耐心。
但出乎意料的是，不到五分钟，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快步走来：“钟书记？我是张司长的秘书小周。司长正在等您，请跟我来。”
这效率高得有些不真实。钟正邦心中疑惑，但没表露，跟着小周上楼。
张立新的办公室在十楼，不大，但整洁。办公桌后坐着一个四十五六岁、戴着黑框眼镜的男子，见钟正邦进来，立刻起身：“钟书记，欢迎欢迎！久仰大名。”
“张司长客气了。”钟正邦握手时仔细观察对方。张立新的笑容很真诚，不像这几天见的其他人那样客套而疏远。
“坐，坐。”张立新亲自泡茶。
“老陈昨天给我打电话，说您要来，我特意把上午的时间空出来了。”
原来还是老陈的面子。钟正邦心中稍定。
“张司长，我们汉东正在申报自贸区，其中数字经济这块是重点。”钟正邦开门见山。
“我们想探索传统制造业与数字技术深度融合的新路径，特别是工业互联网、智能制造、数字贸易这些方面。”
“好思路！”张立新眼睛一亮。
“我看了您带来的方案摘要，里面关于数字赋能传统产业的部分写得很好。特别是这个数据要素市场化配置的提法，很有前瞻性。”
钟正邦有些惊讶。他昨天才把方案摘要发给老陈，张立新这么快就看过了？
“您……看过方案了？”他试探着问。
“老陈发给我了，我昨晚仔细读了一遍。”张立新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稿，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批注。
“钟书记，恕我直言，你们这个方案，最大的亮点其实不是那些政策诉求，而是发展理念。”
他翻开一页，指着其中一段：“推动数字经济与实体经济深度融合，让传统产业焕发新活力，而不是简单地用新兴产业替代传统产业，这话说得好！现在很多地方一提转型，就是要淘汰这个、关停那个，结果新兴产业没起来，传统产业先垮了，工人失业，社会不稳。”
钟正邦越听越心惊。张立新不仅看了方案，还看出了方案的核心思想，甚至理解了他的深层考量。
“张司长慧眼如炬。这确实是我们的核心理念。汉东有大量传统产业工人，转型不能以牺牲他们为代价。”钟正邦诚恳地说。
“对，对！”张立新连连点头。
“所以我在想，你们自贸区方案里，可以增加一个试点：传统制造业数字化转型示范区。专门研究老工业基地如何通过数字化改造实现转型升级。这个试点如果能批下来，对全国都有示范意义。”
两人深入交谈了一个多小时。张立新不仅提出了具体建议，还主动表示：“这样，我帮您约几个专家，都是研究产业数字化的。你们可以开个小型论证会，把思路理得更清楚，这样申报时更有说服力。”
“那太感谢了！”钟正邦起身，心中充满感激。
张立新送他到门口，看似随意地说了一句：“别客气。对了，孟省长前几天给我打过电话，也提到汉东自贸区的事。他说您在这方面思路很新，让我多支持。”
钟正邦脚步一顿。
孟为凡给张立新打过电话？什么时候？为什么没告诉他？
“孟省长……跟您认识？”钟正邦尽量让声音平静。
“老朋友了。”张立新笑了笑。
“以前在党校一起学习过。他那天说，您在汉东推动的一些理念，特别是资源补偿机制，很有创新性。我当时还不太理解，看了您的方案才明白。”
钟正邦心中波涛汹涌。孟为凡不仅提前打了招呼，还向别人推荐了他的理念！
离开工信部大楼，钟正邦没有立即去下一个地方。他让司机把车停在路边，自己坐在车里，久久不能平静。
孟为凡早就料到了。
料到了钟家会切断对他的支持，料到了他在北京会四处碰壁，所以提前埋下了伏笔。
张立新只是第一个。还有多少这样的人，是孟为凡提前打过招呼的？
钟正邦拿出手机，想给孟为凡打电话，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个发现。
下午，他按计划去科技部。这次要见的是高新技术司的司长，负责国家自主创新示范区的工作。
有了上午的经验，钟正邦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实际情况还是出乎他的意料。
接待他的司长姓李，四十多岁，见面第一句话就是：“钟书记，孟省长跟我提过您。他说您对创新驱动发展有很深的理解。”
又一个！
钟正邦强压心中的震惊，与李司长深入交谈。
李司长对汉东高科技产业园的情况非常了解，甚至知道一些具体的数据。
“你们的园区规划，特别是产学研用金一体化设计，很有特色。”李处长说。
“孟省长上次来京城时，我们专门讨论过这个模式。我建议你们在自贸区方案里，可以申请开展科技金融创新试点，探索知识产权质押融资、科技保险等新业态。”
谈话进行得很顺利。李处长不仅给出了专业意见，还主动表示可以帮忙联系几家有实力的创投机构，到汉东考察投资。
离开科技部时，钟正邦站在台阶上，望着长安街上的车水马龙，忽然感到一阵恍惚。
这一切，太顺利了。顺利得不真实。
但仔细一想，又合情合理。
那可是孟为凡，背后那棵大树可是真正的天。
况且孟为凡本身的政绩和实力，也能聚拢到一批愿意真抓实干有共同理想的人。
这些人认可孟为凡的发展理念，自然也愿意支持他推荐的人和事。
只是，孟为凡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完全可以袖手旁观，让钟正邦在北京四处碰壁，最后不得不低头求助。
那样的话，孟为凡就能完全掌控主动权。
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暗中相助，而且是那种不露痕迹、不伤自尊的帮助。
这种格局，这种胸襟……
钟正邦拿起手机，拨通了孟为凡。
“正邦书记？”孟为凡的声音从千里之外的汉东传来。
“省长，我今天见了工信部的张司长，科技部的李处长。”
“哦，怎么样？还顺利吗？”孟为凡的语气很自然。
“很顺利。”钟正邦说，“他们……都提到了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孟为凡温和的笑声：“正邦啊，在北京跑部委，不容易。我在那边有些老同事、老朋友，正好能帮上忙。你不用多想，把工作做好就行。”
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钟正邦听出了其中的深意：我知道你在经历什么，我理解你的处境，我愿意帮你，但不必言谢。
“省长，我……”钟正邦一时语塞。
“什么都不用说。”孟为凡打断他。
“你是汉东的副书记，你在京城的工作，是为了汉东的发展。我作为省长，支持你是分内的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林城转型方案已经启动，马国华同志干得很起劲。小艾同志昨天给我打电话，说第一批转型基金已经到位，老矿工的培训也开始了。”
“谢谢省长。”钟正邦最终只说出了这三个字，但其中包含了千言万语。
“好了，你忙吧。记住，该见的人见，该谈的事谈。有困难，随时给我打电话。”孟为凡说完，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