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住建厅的租赁住房试点方案，在刘和光的办公桌上压了整整一周。
这一周里，孟为凡催了三次，每次常务副省长周海都面露难色：“书记说要再研究研究，要稳妥推进。”
孟为凡心里清楚，研究研究往往意味着无疾而终。
但他没有直接去找刘和光，那样等于公开撕破脸。他选择了一个更迂回的方式。
周五下午，省政府召开经济形势分析会。孟为凡特意让研究室把那份房地产深度报告的核心数据，做成了简洁的ppt。
“各位，这是我省房地产市场的几个关键指标。”孟为凡指着投影屏幕。
“房价收入比22：1，国际警戒线是6：1；房地产贷款占比342，超过央行上限42个百分点；五大房企平均负债率81，其中汉东置业达到85。”
会议室里，各部门负责人屏住呼吸。这些数据平时只在内部通报，从没在这么大规模的会议上公开过。
“我不是要唱衰房地产。”孟为凡环视会场。
“但这个行业的风险已经积累到必须重视的程度。如果我们现在不主动挤泡沫，等泡沫自己破的时候，代价会大得多。”
他调出下一张ppt：“所以省政府决定，加快推进租赁住房试点。这不仅是落实房住不炒的要求，更是为房地产市场建立一个稳定器。当年轻人可以通过租赁解决住房问题，购房的刚性压力就会减小，房价上涨的预期也会改变。”
“省长，”财政厅长李明忍不住开口，“租赁住房需要大量财政投入，现在省里的钱……”
“钱的问题我想过了。”孟为凡早有准备，“第一，中央有专项资金支持；第二，可以引入社会资本，我们给政策、给土地，企业出钱、出管理；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把闲置的商业、办公用房改造成租赁住房，盘活存量资产。”
他看向王强：“王厅长，你们住建厅的方案，什么时候能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强身上。王强额头冒汗，他知道孟为凡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省长，我们……正在加紧完善。”王强硬着头皮说，“主要是有些细节还需要和相关部门协调……”
“哪些部门？协调什么问题？”孟为凡追问。
“比如……规划调整，土地性质变更，还有消防验收标准……”王强越说声音越小。
“这些都不是问题。”孟为凡斩钉截铁，“规划可以调整，土地性质可以兼容，消防标准可以针对租赁住房制定专门规定。关键是，有没有决心去做。”
他停顿一下，语气缓和了些：“王厅长，我知道你有难处。这样，从今天起，这件事由省政府办公厅牵头，住建、财政、自然资源、金融监管等部门组成联合工作组。我任组长，你任副组长。下周一，我要看到具体方案和时间表。”
王强愣住了。孟为凡这是绕过省委，直接以省政府名义推进。
程序上没有问题，租赁住房试点属于具体行政工作，省政府有权决定。但谁都知道，这么重要的工作，正常应该先报省委常委会研究。
“省长，这……”王强还想说什么。
“就这么定了。”孟为凡一锤定音，“散会后，办公厅立刻发通知。下周一上午九点，工作组第一次会议，所有成员单位一把手参加。”
会议结束不到半小时，消息就传到了刘和光耳朵里。
“他这是要强行推进？”刘和光脸色铁青，“连常委会都不上？”
吴春林小心地说：“孟省长说，这是政府的具体行政事务，可以先实施再报备……”
“报备？”刘和光冷笑，“等他把生米煮成熟饭，还报备什么？”
他在办公室里踱步。
孟为凡这一招很高明。
以行政效率为名，绕过党委的决策程序。如果他现在强行叫停，就会落下一个“阻碍改革”“效率低下”的名声。如果不叫停，租赁住房试点一旦推开，房地产市场的预期就会改变，家族的投资就要受损。
“书记，我们要不要……”吴春林试探着问。
“要，当然要。”刘和光停下脚步，“但他既然走了行政程序，我们也用行政手段。春林，你以省委办公厅的名义，给各地市发一个通知。”
“什么内容？”
“就八个字：‘因地制宜，量力而行’。”刘和光说，“通知里要强调，各地在推进租赁住房试点时，要充分考虑自身财政承受能力、市场实际需求，不能搞一刀切，不能盲目上项目。特别是那些房地产库存高的地区，要慎重。”
吴春林心领神会。这看似中性的八个字，实际给了下面很大的操作空间——想推进的就推进，不想推进的就说“要量力而行”。而且，“不能搞一刀切”这句话，正好可以用来抵制省政府的统一部署。
“还有，”刘和光补充，“让省纪委发一个工作提示，要求各地在推进租赁住房建设中，严格遵守廉政纪律，防范利益输送、权力寻租等问题。特别是企业参与的项目，要严格审查投资方背景。”
这话更狠。等于在租赁住房项目上悬了一把剑——谁敢大力推进，就可能被扣上“利益输送”的帽子。
“我马上去办。”吴春林转身要走。
吴春林离开后，刘和光独自站在窗前。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血红。
他知道自己和孟为凡的较量，已经进入白热化。房地产这根支柱，现在成了双方博弈的主战场。他不能输，输的不仅是真金白银，更是政治地位，和家族威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