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汉东的专机上,孟为凡闭目养神,脑中却飞速运转。
大长老的谈话言犹在耳:“房地产这个问题,积弊已久,牵一发而动全身。急不得,但也慢不得。”这话既是认可他的判断,也是交给他一个烫手山芋,在汉东试点房地产调控长效机制。
但他真正思考的,是另一句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飞机开始下降,汉东的城市轮廓在舷窗外逐渐清晰。那些密集的高楼大厦,此刻在孟为凡眼中,既是繁荣的象征,也可能是一颗颗定时炸弹。
他想起自己让省统计局做的一份内部报告:汉东省房地产相关贷款占全部贷款余额的比重,已经从五年前的18上升到现在的34。地方财政对土地出让的依赖度,省本级还好,但很多市县已经超过50。
更关键的是,省内有几家大型房企,杠杆率惊人。
其中规模最大的汉东置业,资产负债率达到85,短期债务就有两百多亿。而这家企业的扩张速度,在过去三年里翻了两番。
这些数据,他之前只在省委常委会上提过,但没有深说。因为牵扯太多。
当天晚上,孟为凡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办公室。
“省长,您要的资料。”省政府研究室主任张明递过来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这是全省房地产市场的深度分析报告,按您的要求,不经过统计局的常规渠道,由我们研究室独立调研完成。”
孟为凡翻开报告。
汉东省商品房平均售价,过去三年累计上涨62;
省城核心区房价收入比达到22:1,远超国际警戒线;
全省房地产库存去化周期,从两年前的18个月缩短到现在的6个月,但新增开工面积却同比增长45;
汉东置业等五大房企,合计土地储备可供开发八年,而行业正常水平是三到四年。
“这些企业哪来这么多钱拿地?”孟为凡问。
张明压低声音:“我们侧面了解过,主要几个渠道:银行开发贷、信托融资、境内外发债,还有……一些地方城投公司的明股实债。”
“明股实债?”
“就是名义上是股权投资,实际上是固定回报的债权。很多城投公司自己没钱,就从银行借钱,再投给房企拿地。地价炒高了,城投公司的资产估值也高了,又能从银行贷更多钱。”张明说,“这是个击鼓传花的游戏。”
孟为凡沉默。他知道问题严重,但没想到严重到这个程度。
“省长,还有个情况。”张明更加小心了。
“我们调研时发现,汉东置业最近两年的扩张,和一个叫光华资本的基金关系密切。这个基金的合伙人里,有一位叫刘浩的。”
孟为凡抬起头:“刘浩?”
张明把目光落在办公桌上的一份红头文件,抬头是汉东省委……
“确定吗?”孟为凡显然明白张明的意思。
“确定。光华资本的工商注册信息是公开的,刘浩是第三大股东,持股15。这个基金过去两年至少向汉东置业投资了三十亿,大部分用于土地收购。”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那些光亮中,有多少是房地产撑起来的虚假繁荣?
“这份报告,还有谁看过?”孟为凡问。
“只有我,还有负责数据分析的两个同志,都签了保密协议。”
“好。”孟为凡合上报告,“原始数据销毁,报告留在我这里。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明白。”
张明离开后,孟为凡独自坐在办公室里。他现在明白刘和光为什么对房地产问题如此敏感了,这不只是政策分歧,更涉及切身利益。
半个小时候,孟为凡手机收到一条短信:刘浩,老刘家三代,母亲刘和芳,舅舅刘和光。
孟为凡合上手机,站起身,走到窗前。
汉东的夜景很美,但这种美能持续多久?如果房地产泡沫破裂,这些灯火通明的高楼,有多少会变成空置的鬼城?那些高杠杆的房企倒下,会牵连多少银行?多少家庭?
第二天上午,孟为凡主持召开省政府常务会议。议题之一就是房地产市场平稳健康发展。
省住建厅厅长王强先做汇报,通篇都是市场总体平稳、调控成效显着、房价涨幅在合理区间之类的套话。
“王厅长,”孟为凡打断他。
“我想看几个具体数据。第一,省城房价收入比;第二,房地产贷款集中度;第三,重点房企的负债情况。”
王强愣了一下,额头冒汗:“这些……这些数据需要时间整理。”
“上周我就让办公厅发通知,要求准备这些数据。”孟为凡语气平静,“王厅长没看到通知吗?”
“看、看到了。但有些数据涉及企业商业秘密,收集起来需要协调……”
“商业秘密?”孟为凡拿起一份文件。
“这是银保监局报来的数据。截至上月末,全省房地产贷款余额12万亿,占各项贷款余额的342,超过央行规定的上限。这也是商业秘密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我不是要否定房地产行业的贡献。”孟为凡环视众人,“但这个行业现在风险积聚,我们必须正视。今天会议决定几件事。”
所有人都拿起笔。
“第一,由住建厅牵头,制定《汉东省发展租赁住房试点方案》。重点在省城和几个中心城市,推出集体建设用地建设租赁住房、企业自持租赁住房等试点。”
王强忍不住说:“省长,租赁市场投入大、回报慢,企业没积极性……”
“所以要政策引导。”孟为凡说,“对参与租赁住房建设的企业,给予土地、税收、金融方面的支持。这件事,王厅长,你两周内拿出方案。”
“……是。”
“第二,由省地方金融监管局牵头,开展房地产企业融资情况专项检查。重点检查银行信贷资金违规流入房地产、信托等通道业务过度扩张、企业高杠杆拿地等问题。一个月内出报告。”
“第三,”孟为凡顿了顿,“在汉东自贸区申报方案中,增加房地产金融创新与风险防控试点的内容。我们要探索房地产长效机制,包括房产税试点、住房保障体系改革等,但先在自贸区小范围试验。”
这几个决定,一个比一个重磅。会议室里有人倒吸凉气。
常务副省长忍不住说:“省长,这些措施会不会给市场传递错误信号?现在房地产对经济增长的拉动作用还很关键,如果调控过猛,可能影响全省经济大局。”
“所以我们要稳。”孟为凡说。
“不是要打压房地产,而是要让它健康发展。高杠杆、高负债、高周转的模式不可持续,这个道理大家都懂。与其等泡沫自己破裂,不如主动刺破一些小泡泡,避免系统性风险。”
他看向周海:“老周,你担心经济受影响,这个顾虑有道理。所以我们才要加快产业转型,让新能源汽车、人工智能这些新动能尽快接上来。如果汉东的经济还要靠房地产撑着,那才是最大的风险。”
会议在凝重的气氛中结束。
当天下午,刘和光就知道了会议内容。
“租赁住房试点?房地产金融检查?还要在自贸区搞房产税试点?”刘和光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这是想干什么?把汉东的经济搞垮吗?”
吴春林小心地说:“书记,孟省长的理由是防控风险。现在上面的基调也是房住不炒……”
“我知道上面的基调!”刘和光打断他。
“但具体怎么执行,要结合地方实际。汉东的实体经济还没完全起来,现在就对房地产下重手,万一经济下滑,责任谁负?”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又放下。
不能直接反对。孟为凡提出的都是冠冕堂皇的理由,符合中央精神。直接反对,会显得自己政治站位有问题。
但不反对,外甥的投资就可能受影响。
光华资本在汉东置业的三十亿投资,如果房地产市场降温,这笔钱可能就打水漂了。
“春林。”刘和光重新坐下,恢复了平静。
“孟省长的这些措施,出发点是好的。但我们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能急,不能乱。这样,你以省委办公厅的名义,起草一个通知,强调房地产调控要稳字当头,要循序渐,要避免对经济造成过大冲击。发给各市州和省直部门。”
“是。”
“另外,”刘和光想了想,“孟省长不是要搞租赁住房试点吗?你让住建厅把方案报给省委一份,我要亲自把关。还有那个房地产金融检查,让省纪委也参与进去,确保检查工作规范有序。”
吴春林心里明白,这是要掺沙子、设障碍。但他只能点头:“好的书记,我马上去办。”
刘和光走到窗前。楼下,孟为凡的车正驶出省政府大院。
这个年轻的省长,比他想象中更有魄力,也更难对付。房地产这根支柱,不仅关系到汉东的经济,更关系到他的家族利益。绝不能让孟为凡轻易动摇。
他拿起私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小浩,是我。你在汉东置业的投资,最近注意一下风险。省里可能会有一些调控动作……对,收缩一下,该套现的套现。不要太明显,分批进行。”
挂断电话,刘和光目光深沉。
不是没有人注意到房地产这颗雷,但这颗雷已经绑在了太多人的利益上。拆雷的人,稍有不慎,就可能被炸得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