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山道上,露水刚干。
萧云谏站在高台边缘,风从袖口灌进去又抽出来。他没动,凤昭也没动。两人身后是九洲百姓,前方是一块未刻字的石碑。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话。
“这碑真能记下所有事?”
“听潮录都散了,只剩这块石头,有用吗?”
年轻弟子握着剑柄,眼神发直。他们刚经历大战,手还没彻底松开兵器。有些人觉得立碑太迟,有些人觉得太轻。死的人回不来,伤的人还在痛,一块石头算什么?
萧云谏听见了。
他没回头,也没解释。只是抬手,抽出青霄剑。
剑出鞘半寸,一道弧光划破空气。剑气不落向人群,也不斩地面,而是直冲碑体。那一瞬,石面微微震颤,像是被什么唤醒。
接着,文字浮现。
不是刀刻,不是笔写,是一笔一笔由灵气凝成。字迹泛着微光,从碑底往上爬,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默默书写。
人群安静下来。
第三行开始列名字。
玄霄、药尘、含秋……一个个名字浮现在碑上,每一个都带着淡淡的光晕。念到谁的名字,谁的亲人就低头合掌。老兵拄拐跪地,额头贴在冰冷的石阶上。孩子抱着花束往前走,把白菊放在碑脚。
凤昭抬起手。
她指尖燃起一缕火焰,颜色很淡,几乎透明。那火沿着碑角往上爬,烧出并蒂莲的纹路。花瓣一圈圈展开,最后缠住整座碑身。火熄灭时,图案留在了上面,像是天生就长在那里。
有人开始低声读碑文。
“……夜枭伏诛,心猿归寂。”
“……听潮有声,不在耳,在心。”
声音越聚越多。到最后,几乎全场都在默念。
萧云谏收剑入鞘。
他转身面向众人,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碑不记功。”他说,“只记心。”
人群没人动。
“你们记得,它就活着。”
凤昭走到他身边,接了一句:“日后若有人问,当年是谁挡下了劫难——”
她停顿一下,看向远处那些年轻的面孔。
“不必说我们。”
“只需指这碑,说一句:是情义不曾断绝。”
风刮了一下。
披风扬起来,扫过她的手臂。她从发间取下一根凤凰翎,轻轻放在碑顶。那根羽毛没有掉落,而是慢慢化作金光,融进并蒂莲的纹路里。
仪式结束了。
百姓陆续离开。有人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三派弟子列队敬礼后退场,动作整齐,没人说话。献花的孩子被母亲牵着手带走,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
石碑静静立着。
光还在流转。
萧云谏没有走。
凤昭也没有。
他们并肩站着,看着碑上的名字一个接一个亮起又暗下,像是呼吸。
远处传来驴叫。
青驴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正站在路边啃草。黑马也在,尾巴甩了两下,鼻孔喷出白气。它们没靠近,也没离开,就像知道现在不能打扰。
萧云谏的手插进袖子。
他摸到了最后一颗糖渍梅子。硬的,圆的,裹着薄薄一层糖霜。他没拿出来,只是把它攥在手里。
凤昭望着碑顶。
她嘴角有一点笑,眼睛却湿了。
这不是结束。
也不是开始。
是中间的一点停顿。
很多人死了。
很多人活了下来。
很多人会忘记。
也有人永远记得。
这块碑不会说话。
但它站在这里,就够了。
太阳升到中天。
阳光照在碑面上,反射出一层浅金色的光。有个老妇人路过,放下一篮野果。有个少年停下脚步,伸手碰了碰碑角的莲花纹,又 quickly 收回手,像是怕弄坏什么。
萧云谏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他看见碑面最下方多了一行新字。
那不是之前出现过的。
字很小,位置靠右,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他没说话。
凤昭也没问。
他们都知道是谁。
但谁都没提。
有些事不用说出口。
只要心里清楚就行。
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只有几个老兵还在碑前坐着,抽旱烟,不说话。一个小女孩蹲在角落,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她画了一个大人,一个小孩,还有一块大石头。
萧云谏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走向人群,也不是离开。
只是换了个站姿,让自己的影子落在碑身上,和那些名字叠在一起。
凤昭跟着上前半步。
她的影子也盖了上去。
风吹过来,把两人的衣角吹得翻飞。
青驴抬起头。
黑马打了个响鼻。
小女孩把树枝扔了,跑去找母亲。
碑上的光又闪了一下。
这次比之前亮。
像是回应。
也像是承诺。
萧云谏终于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
那颗梅子还在。
他没吃,也没给出去。
只是摊开掌心,看了一眼。
然后重新握紧。
凤昭轻声说:“以后每年今天,都会有人来。”
萧云谏点头。
“不止今天。”他说,“每一天。”
果然。
第二天清晨,就有樵夫路过,放下一束山茶花。
第三天,一对夫妻带着孩子来,让孩子亲手放上一枚铜钱。
第五天,一名独臂剑客跪在碑前,磕了三个头。
第七天,雨下得很大。
没人来。
但碑上的字更亮了。
雷劈下来的时候,整座碑发出嗡鸣。
闪电击中碑顶,并蒂莲纹突然燃烧起来,持续了三息才灭。
没人看见那一幕。
但第二天,碑身多了一道裂痕。
不深。
从左上角斜划到右下角,正好穿过“情义永存”四个字。
可那四个字没断。
裂痕绕开了它们。
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第十天,阳光很好。
萧云谏和凤昭又来了。
他们没带东西,也没说话。
就站在原地。
看人来,看人走。
看碑上的名字亮起又熄灭。
看光如何穿过裂缝,落在地上。
有个少年站在碑前很久。
他穿着粗布衣服,背一把旧剑。
最后他掏出一把小刀,在碑底刻下一个字。
不是名字。
不是誓言。
是一个“守”字。
刻完他就走了。
没有回头。
萧云谏看着那个字。
看了一整天。
天黑前,他走到碑前,手指抚过那个“守”。
指尖传来一点温热。
不是石头的温度。
是别的东西。
凤昭走过来,站到他旁边。
两人一起看着那个字。
很久。
夜风起来了。
吹动树叶。
吹动披风。
吹动碑前未燃尽的香火。
萧云谏收回手。
他抬头看向星空。
今晚没有子时低语。
也没有预警。
一切都很安静。
他左手按在剑柄上。
右手仍插在袖中。
那颗梅子还在。
凤昭仰着头。
她发间的凤凰翎少了一根。
但她不觉得缺了什么。
反而觉得轻松。
像是终于交出了什么。
也像是终于接住了什么。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影走来。
是老兵和少年。
他们走到碑前,放下两盏灯。
油灯很小,火苗晃动。
映在碑面上,照出两个模糊的倒影。
一个高,一个矮。
一个穿铠甲,一个背木剑。
他们没说话,点了灯就走。
风没吹灭灯火。
火苗一直跳动。
照着碑文。
照着名字。
照着那个“守”字。
萧云谏终于开口。
“他们会记住。”
凤昭点头。
“只要还有人愿意站出来。”
话音落下。
碑面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雷,不是风。
是整块石头自己在震。
接着,所有名字同时亮起。
光芒连成一片,像一条河在流动。
最后汇聚在碑顶。
凝成四个字:
光持续了整整一刻钟。
然后慢慢消散。
一切恢复平静。
萧云谏站在原地。
凤昭也站着。
他们的影子被月光照在地上,拉得很长。
和碑影重叠在一起。
分不清哪里是人。
哪里是碑。
青霄剑在鞘中轻轻颤了一下。
像是睡醒。
又像是回应。
萧云谏没拔剑。
他只是把手按得更紧了些。
远处山道空荡。
没有行人。
没有马蹄声。
只有风穿过树林的声音。
和灯油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凤昭忽然说:“你看。”
她指着碑底。
刚才那个“守”字旁边,又多了一个新刻的痕迹。
很小。
只有一个点。
像是有人想写字,却只来得及落下第一笔。
萧云谏蹲下来。
他用手指蹭了蹭那个点。
粗糙。
新鲜。
不是风化。
是刚刚留下的。
他抬头看向山路尽头。
黑暗里没有人影。
但他知道。
有人来过。
也有人会再来。
他站起来。
拍了拍手。
凤昭看着他。
他看着她。
两人谁都没说话。
但他们都没有离开。
月亮升到头顶。
照亮整片广场。
照亮石碑。
照亮地上的两双鞋印。
一双是战靴。
一双是布靴。
并排站着。
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