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还没散,山风却变了方向。
萧云谏仍站在碑前,手插在袖中,那颗梅子还攥着。凤昭立在他身侧,披风垂落,目光落在远处寒山的轮廓上。
“该回去了。”她说。
萧云谏没动。
他知道寒山有动静。不是敌人,也不是劫难。是一种他熟悉却又不敢相信的感觉——像是有人在唤他,又不像在唤他,只是轻轻拨了一下心弦。
他低头看了眼掌心。梅子还在,硬的,圆的。他没吃,也没扔。只是这次,他把它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两人一言不发,转身踏上归山的路。
山路安静,石阶泛着微光。十年前他们也是这样走回来的,那时玄霄走在前面,边走边咳,嘴里念叨着“今日剑诀练了几遍”。如今台阶空荡,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可刚到山门,守阵弟子突然冲出来,跪在地上。
“禀……禀掌门候选人!归元池生光,温玉心裂开一道缝,里面……里面有个人影!”
萧云谏停步。
凤昭皱眉:“谁?”
“看不清脸,但穿着褪色青道袍,胡须湿着,还……还把胡子往嘴里捋。”
萧云谏呼吸一顿。
不可能。玄霄死了。他亲眼看着师父化作剑灵,斩断夜枭本源后彻底消散。魂飞魄散,连残念都不该留下。
可那人影若真是幻象,归元池不会开。温玉心更不会应。
他快步前行,穿过三重大殿,直奔禁地。
归元池在寒山最深处,千年温玉沉于池底,传说能聚天地生机,养魂复魄。但百年来无人敢用,怕扰动祖地气运。
此刻池水翻涌,一道人影立于中央,周身泛着淡青光晕。他穿着那件熟悉的青色道袍,灰白胡须滴水,一只手正习惯性地捋着胡须,另一只手按在温玉上。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
眼神清明,没有虚影的模糊,也没有魂体的飘忽。
“来了?”他说,“站外面干什么,池子又不咬人。”
萧云谏没动。
“你不是死了?”
“嗯,死了。”那人点头,“但你们天天在碑前说话,我听得见。有个小姑娘每天放花,说‘玄长老教过我认药’;有个少年练剑总出错,嘴里念叨‘要是玄长老在就好了’。听得多了,就想回来听听。”
他笑了笑,声音还是那样,慢悠悠的,带着点笨拙的认真。
“再加上这池子也怪,百姓对碑的情义,竟顺着灵气流进这里。温玉心裂了,我顺着缝钻进来,借点气,借点光,把自己拼了回去。”
萧云谏盯着他。
没有试探,没有攻击。但他知道,如果这是魔物伪装,只要一句话就会露馅。
他开口:“第七代弟子萧云谏,当年为何被罚抄剑谱三百遍?”
那人眼皮都没眨:“因为你把‘心静则剑稳’写成‘心静则剑吻’,还非说是笔误。我说你小子心思不正,你还不服。”
萧云谏眼尾的金痕微微一闪。
他迈步走入池边。
凤昭跟上,拱手行礼:“玄长老。”
“免了。”玄霄摆手,“我现在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是个回来喝口酒的老头。”
他说完,从袖中掏出一坛酒,泥封完好,上面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是当年他自己画的“防徒儿偷喝”标记。
“藏了二十年,本来想等你当掌门那天开。”他把酒放在池边石台上,“现在开也行,反正我也算活回来了。”
萧云谏终于笑了。
不是那种浅笑,也不是压抑后的释然,是真真切切,从心底冒出来的笑。
他走上前,接过酒坛,手指摸过泥封。没碎,没潮,是真的。
“您……还能教剑吗?”
“不能。”玄霄摇头,“修为只剩三层,站久了腰疼。但我能说话,能骂人,能看着你们别把寒山搞砸。”
他看向远处剑堂。
钟楼静静矗立,九重檐下挂着铜铃,风一吹就响。
他抬手,轻轻一弹指。
叮——
一声清鸣响起。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九声连响,钟声荡开,传遍全山。
守堂老仆冲了出来,看到池中身影,扑通跪下,老泪纵横:“玄长老!您回来了!”
剑堂禁制应声而解。石门缓缓打开,尘封多年的讲席露出真容。
玄霄走出池水,脚步稳,背挺直。湿透的道袍贴在身上,他也不在意,走到剑堂前,扫视四周。
年轻弟子陆续赶来,有人震惊,有人怀疑。
“他真的回来了?可人死了怎么能复活?”
“会不会是残念?还是某种术法投影?”
玄霄没理他们。他只招了招手,叫来七名新入门的弟子。
“每人写一个‘道’字。”
弟子们照做。有的写得工整,有的写得歪斜,还有一个没写完就停了笔。
玄霄一一走过,点评。
“你太急,道不在快。”
“你太拘,道不在规。”
“你不敢下笔,道就不进门。”
最后他站在空白石板前,转身面对所有人。
“我的道是什么?”他问。
没人答。
“我的道不是不死,不是飞升,也不是斩尽魔头。”他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我的道是——有人记得,就有人会回来。”
他指向萧云谏:“他记得我教他的第一句剑诀。”
指向凤昭:“她记得我给她煮过的那碗姜汤。”
指向那些献花的孩子、刻字的少年、每日清扫碑台的老人:“他们记得我骂过他们笨,也记得我夸过他们好。”
“只要有人记得,我就没真正死过。”
众弟子沉默。
良久,一人上前,拔剑划地,写下“守”字。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剑堂前,七个“道”最后一个下面多了一行小字:我愿守此山。
玄霄看着,笑了。
他走回石桌,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吧。”他对萧云谏说,“酒开了,不喝等着它自己跑?”
萧云谏坐下。
凤昭也坐下。
老仆颤巍巍捧来三个粗瓷碗,倒满。
酒香弥漫。
三人举碗。
没有豪言,没有誓言。只有碗沿轻碰的一声脆响。
萧云谏低头,终于把那颗梅子拿了出来。他没吃,而是放在石桌上,就在酒坛边上。
像是一种交接。
玄霄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喝了口酒,眯起眼,望向东方。
天快亮了。
晨光一点点爬上剑堂屋檐,照在“寒山讲武”四个字上。
玄霄起身,走向讲席。
他站定,背对朝阳,身影清晰,没有半分虚幻。
“今日起,每日辰时,剑堂开课。”他说,“不来的人,罚抄剑谱三百遍。”
底下有弟子小声嘀咕:“跟以前一样啊……”
“不一样。”旁边人说,“以前他死了。”
“现在他回来了。”
玄霄听见了,回头,瞪眼:“说什么呢?抄五百遍!”
哄笑声起。
萧云谏靠在柱子边,看着师父的背影,手按在青霄剑上。
剑身微颤,像是回应。
凤昭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轻声说:“他回来了。”
萧云谏点头。
“是啊。”
“回来了。”
玄霄在讲席上清了清嗓子。
“第七代弟子萧云谏!”他突然喊。
“今日剑诀练了几遍?”
萧云谏一愣。
十年前的问题,今天又来了。
他站直,回答:“一遍。”
“懒!”玄霄一拍桌子,“晚上加练!”
凤昭笑了。
萧云谏也笑了。
阳光洒满剑堂。
酒坛倒在地上,滚了半圈,停住。
梅子还在桌上,沾了点酒香。
一只蚂蚁爬上来,绕了一圈,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