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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教育的文明(1 / 1)

崇祯七年腊月的一个日子,卯时初刻,新家峁主学堂的铜钟在凛冽朔风中敲响。钟声清越,穿透晨雾,传遍方圆十里。

这座三进三出的书院式建筑,三年前还只是塬顶一座破败的关帝庙,如今已成为联盟二十所学堂的总枢。

此刻,一万两千名学生正从四面八方向此汇聚——他们中最大的十七岁,最小的不过六岁,人人手捧笔墨纸砚(虽是粗糙的麦秆纸,却是自家的珍宝),脸上透着与年龄不相称的郑重。

方以智披着狐裘,与顾炎武并肩立于明伦堂前的高台上。寒风掀起他们的衣袂,两人却浑然不觉,只是凝视着鱼贯而入的学子。

从高处望去,学子们青灰色的棉袍汇成一道流动的溪流,涌入三十间考棚。每间考棚可容四百人,长条木桌按“天地玄黄”编号,桌上已摆好试卷、草纸、一块小墨、一支毛笔,以及——这是联盟特色——一个简易的木质算盘。

“咱们在这庙里开第一堂课的时候。”方以智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那时只有三十七个孩子,大多是孤儿,冻得瑟瑟发抖,围着炭盆听讲《千字文》。”

他顿了顿,“如今,七年时间过去了,三十七变成了现在的规模。这速度,如野草逢春,如星火燎原。”

顾炎武颔首,花白胡须上已结了一层薄霜:“《礼记》云:‘建国君民,教学为先。

往日读此句,只道是圣贤理想。今日见此景象,方知教育兴,则人心聚;人心聚,则万事可成。”

辰时正,第二遍钟响。各考棚的监考官——大多是学堂的年轻教师——开始宣读考场纪律。

不同于科举的八股取士,这场“岁末大考”的试卷分三大类:蒙学部考《百姓日用字》识字量、基础算数;实学部考农事、工技、商算应用;专修部则按专业不同,或设计机械图,或撰写医案,或分析商情。

方以智与顾炎武缓步巡视。走过甲字棚,见一个约莫十二岁的男孩正对着算学题皱眉。

题目是:“今有田长方形,长四十步,宽二十五步,亩产粟二石。若遇旱灾,减产三成,该田尚可收粮几何?”男孩咬着笔杆,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噼啪声清脆。

乙字棚里,一个女孩在写《农事历》读后感。她的字迹还显稚嫩,但文理清晰:“《农事历》不独告人何时播种,更教人观天察地。今秋霜早,历书言‘霜降前三日,红薯必收’,吾家遵之,果保收成。可见学问在日用间,非虚言也。”

最引人注目的是丁字棚——那是机械专修班的考场。十几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在绘制图纸。一个瘦高个子的学生面前摊开的图纸上,画着一个改良的水力传动装置,旁边用工整的小楷标注着齿轮比例、传动效率计算过程。监考的韩铁匠凑近细看,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此子名赵铁柱,是北区铁匠赵大山的儿子。”

韩铁匠对方以智低声道,“去年入学时,字还认不全。如今,能看图,能画图,还能算出力矩。上月他改进了纺机的一个齿轮组,效率提了半成。”

侯方域俯身细看图纸,良久,直起身轻叹:“往日士大夫言‘奇技淫巧’,今观此图,线条精准如弦,计算缜密如织,何‘淫巧’之有?此乃格物致知之实学也。”

新家峁东南角,五所女学堂毗邻而建。这里原是几户富户的别院,联盟以“每院补偿粮十石、布五匹”换得,改造成学堂。与主学堂的庄重不同,女学堂的围墙漆成淡青色,院中植了梅树,此时正含苞待放。

苏婉儿穿着浅蓝色棉布裙,外罩青色比甲,头发简单绾成髻,插一支木簪,浑身上下无半点珠翠。

她轻轻走过一间间考室,透过雕花木窗,看见女孩们伏案书写的侧影。阳光斜射进来,在她们稚嫩的脸庞上镀了一层柔光。有人咬唇凝思,有人奋笔疾书,有人偷偷抬眼瞥向窗外——正对上苏婉儿温柔的目光,慌忙低头,耳根却红了。

苏婉儿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慨。七年前,她初到新家峁,在扫盲班教妇女识字。那时,来上课的女子都要蒙着头巾,躲在角落,声音细如蚊蚋。

有次下课后,一个年轻媳妇偷偷拉住她的衣袖,泪眼婆娑:“苏先生,我娘说女子识字会克夫家,不让再来。可我……我想看懂药方,我娘去年就是吃错药去的……”

如今,五所女学堂,两千名在册女生。课程设置既实用又周全:晨课是《百姓日用字》和基础算数;上午分班学习医护常识、纺织技艺、幼儿养育;下午则有诗文选读、女红、甚至简单的格物常识。

最受欢迎的是医护班——刘郎中每月来讲三次课,教女孩们辨认常见草药、处理简单外伤、护理产褥。许多学成的女生,已成为各村“医护组”的骨干。

但开辟这条路,绝非易事。苏婉儿清楚记得去年春天,赵家沟的赵太公拄着拐杖冲进学堂,当众咆哮:“女子无才便是德!你们让女娃念书,是要坏了祖宗规矩!”老人气得胡须乱颤,扬言要告到联盟高层。

苏婉儿没有争辩,只是恭敬地请老人坐下,奉上一碗热茶。待老人气息稍平,她才缓缓开口:“太公,您有三个孙女。大孙女桂香,十六了,可会记账?”

赵太公一愣:“记账?那是账房先生的事。”

“若桂香会记账,将来出嫁管家,进出账目一目了然,可防下人欺瞒,此为明理。”苏婉儿取出一本账册样本,“二孙女兰香,可爱干净?”

“那丫头,手巧,缝补浆洗是一把好手。”

“若兰香学了医护,家人有个头疼脑热,她能辨症护理;若遇外伤,她能包扎止血。去年村东头李婶的小儿子摔破头,若当时有人懂包扎,或许不会感染致死。”

苏婉儿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三孙女梅香,今年十岁,若在学堂学三年,识字算数都会,将来可进工坊。如今纺织坊的女工,月钱最低也有六钱银,顶一个壮劳力。”

她顿了顿,看着老人神色变化:“太公,您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这‘才’,不是吟风弄月的诗词,是持家活命的实在本事。您是要孙女们一辈子‘无才’而依附他人,还是学些真本事,将来无论嫁到何处,都能立得住、活得好?”

赵太公沉默良久,茶碗在手中转了又转。三日后,他亲自把三个孙女送到了学堂门口。如今,桂香在商业司实习记账,兰香成了村医护组的副组长,最小的梅香在学堂成绩优异。

赵太公现在逢人便说:“我家三个孙女,认的字比我多,算的账比我清!女子读书?读!读得越多越好!”

类似的故事,在联盟各处上演。起初的阻力,在现实利益面前渐渐消融:工坊女工每月拿回家的工钱,让许多家庭意识到“女子也能养家”;医护班的女孩在村中救急扶伤,赢得尊重;甚至有些开明人家,开始请女学堂的学生当“西席”,教自家孩子识字。

“女子识字,可明理;女子学技,可自立;女子有才,可教子。”这句话,苏婉儿不知说过多少遍。而更深远的影响,她自己都未完全意识到:这两千名女孩中,将来会有女教师、女医士、女工匠、甚至女管事。她们将用自己受教育的经历,影响下一代,改变一种千年积习。

如果说女学堂是破冰之举,那么成人扫盲班,则是一场静默的革命。每日酉时三刻,当日头西沉,新家峁及各个卫星村的祠堂、工坊食堂、乃至田间临时搭起的草棚里,便会亮起一盏盏油灯。灯光下,坐满了白天劳作一天的农人、工匠、妇人。

教材是特编的《百姓日用字》。这本册子只有薄薄三十页,却是方以智、顾炎武、黄宗羲、侯方域等人反复斟酌的结晶。

开篇不是“天地玄黄”,而是“天地人、米面油、柴盐茶”。每个字都配了图画: “田”字旁画着阡陌,“犁”字旁画着耕具,“布”字旁画着织机。更妙的是每课后的“实用句”:“今年麦收三石”、“借粮二斗秋还”、“工钱每月八钱”——都是生活中最常用的话。

王石头是第一批报名者。这个农业司总办,认字却是大老粗。第一堂课,他捏着毛笔如握锄头,写出的“人”字歪歪扭扭,惹得满堂哄笑。教课的年轻先生不敢笑,耐心地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教:“一撇一捺,互相支撑,这便是‘人’。”

三个月后,王石头已经能磕磕巴巴地读农事历了。半年后,他能自己记简单的账目。如今,他不仅自己能读写,还在农业司组织了“干部扫盲班”,要求所有农事负责人必须识字五百以上。

“以前看文书,得求账房先生,人家念啥是啥。”一次扫盲班分享会上,王石头感慨,“现在自己看,白纸黑字,谁也糊弄不了。上个月李家坝报上来亩产数据,我一看,不对,这数比往年高了三成却无天时地利支撑。下去一查,果然是管事的想多领奖励虚报了。”

台下响起一片会心的笑声。许多人点头——他们也有类似经历:因为不识字,卖粮被坑过斤两,借钱立不了字据,甚至官府贴的告示都看不懂。

到腊月底统计,联盟十五岁以上成人的识字率(标准是能读写五百常用字)达到了四成二。其中男子识字率五成三,女子识字率两成一——这后一个数字,若是传到大明其他州县,足以惊世骇俗。

要知道,即使在经济最发达的江南,女子识字率也难超一成,而陕北这种边陲之地,以往识字率怕是不足百分之五。

每月望日午后,中央集市东北角的“说书场”便会变身为“实学讲座”的讲堂。这是黄宗羲的倡议:“学问不当锁于书院,当播于市井。”起初有人质疑:贩夫走卒,听得懂这些?

第一场讲座,杨文远讲“云雨之变”。他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水汽上升成云、遇冷凝雨的道理,还用铜盆烧水、用冰铁片演示凝结过程。

台下黑压压坐了五六百人,有挑夫蹲在扁担上,有农妇抱着孩子,有工匠手里还拿着未完工的零件。开始时窃窃私语,到后来鸦雀无声,最后爆发出惊叹:“原来不是龙王爷打喷嚏啊!”

第二场,韩铁匠讲“铁为何硬”。他带来不同含碳量的铁块,现场演示淬火、退火,解释碳原子如何改变铁的结构。讲到精彩处,他举起一把新打的钢刀,一刀劈断三枚铜钱:“这便是格物之力!”

第三场,王石头讲“种子为什么要选”。他带来饱满的麦穗和干瘪的麦穗,切开对比,讲解胚芽、养分的区别。更带来放大镜——这是玻璃坊的新产品——让前排观众亲自观察。

第四场,刘郎中讲“病从口入”。他现场演示如何用沸水消毒、如何辨别腐败食物,还教了几个简单的急救法:噎食时的背部叩击、止血的按压要点。

每次讲座,说书场都挤得水泄不通。许多人站着听完两个时辰,腿麻了也不肯走。讲座后的问答环节最是热闹,问题千奇百怪:“韩师傅,铁烧红了为啥是红的不是绿的?”“杨先生,冬天为啥打雷少?”“刘郎中,人被疯狗咬了真会学狗叫吗?”

这些问题,杨文远他们都会认真解答,实在不懂的,便如实说“尚未查明”,承诺下回研究。这种态度,反而赢得了更多信任。

“民智之开,如晨光破晓。”黄宗羲在一次讲座开场时说,“往日百姓见打雷,便跪拜雷公;见生病,便求神问卜。非其愚也,实乃无人告之以理。今我等在此,非为炫耀学识,实为播撒真知。一人明理,便少一分愚昧;万人明理,则减十分乱象。”

讲座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农人开始观察云相,尝试预测天气;工匠琢磨改进工具,有人甚至发明了简易的“卡尺”;妇人更加注意饮食卫生,小儿腹泻率明显下降。更深远的是,许多人开始以“理性”而非“迷信”看待世界——这种思维方式的转变,比识几个字影响更深。

教育的基石是教材。而教材的匮乏,曾是联盟教育最大的瓶颈。崇祯五年初建学堂时,全联盟只有七本《三字经》、三本《百家姓》、十几本残缺的《千字文》,还是商队从旧书摊淘来的。学生们共用课本,轮流抄写,常常十天半月才能摸到一次书。

方以智决心改变。他召集了联盟所有通文墨者——顾炎武、黄宗羲、侯方域,加上杨文远等有实学专长的人,成立了“教材编修会”。

他们的理念很明确:教育不为科举,而为实用;教材不当深奥,而当浅显。

第一项成果是《格致初步》。方以智主笔,将他在《物理小识》中的研究,转化为通俗易懂的语言。全书分天地、水火、金石、草木、鸟兽、人身六卷,每卷十课。

比如“天地卷”第一课:“天非青石所盖,地非巨鳌所驮。天无边际,地是圆球,悬于虚空,绕日而行。”旁边配了简单的示意图——虽然画得不甚精确,但足够颠覆认知。

这本书的编写过程极为艰辛。为求准确,方以智常与杨文远争论至深夜。一次为解释彩虹成因,方以智坚持用传统“阴阳之气”说,杨文远则要用“日光折射水滴”说。

两人各执己见,最后约定做实验:晴天午后,杨文远用喷壶造出水雾,果然现出虹彩;方以智又用三棱镜分光,七彩显现。老学者沉默良久,提笔重写该节。

第二部是顾炎武主编的《史鉴简编》。不同于正史的帝王将相,这本书重点讲历代治乱得失、民生疾苦。开篇便是“桀纣之失在虐民,秦汉之强在重农”

每一朝都总结几条经验教训,最后附思考题:“若你为县官,遇大旱当如何?”“若你为匠人,官府强征当如何?”——将历史与当下勾连。

第三部是侯方域主编的《诗文读本》。这位才子展现了难得的务实:所选诗文,要么抒写民生疾苦(如杜甫“三吏三别”),要么歌颂劳动创造(如陶渊明“种豆南山下”),要么描绘山河壮美。

每篇都有简明注释,还有“读写指导”:如何用诗中意境描写家乡,如何用文中技法记事状物。

但最大的难题是纸张。一本《格致初步》需纸三十张,印一千本便是三万张。而联盟造纸坊月产不过五千张,且质量粗糙,一写就洇。

杨文远带着几个学生,试验了数十种原料:麦秆、稻草、芦苇、破布、树皮……最后发现,用七成麦秆浆、三成破布浆,再加少量石灰漂白,可造出勉强可用的“教育纸”。虽然颜色泛黄、质地脆硬,但总算解决了有无问题。

“总比在沙盘上练字强。”负责蒙学教育的苏婉儿这样说。她记得最初孩子们用树枝在沙地上写字,风一吹就平;后来用石板,但石板稀缺;现在有了纸,虽然粗糙,但孩子们捧在手里,那种珍视的眼神,让她心酸又欣慰。

到崇祯七年腊月,三部教材各印制了三千册,加上《百姓日用字》五千册,基本做到了“每三生一册”。学生们将书用蓝布包好,每日带来带去,书角磨毛了也舍不得换。

如果说蒙学与实学是通识教育,那么“专修部”则是联盟教育的创新之花。它直接对接联盟的农业、工坊、医护、商业四大系统,培养急需的专业人才。

农业专修班设在主学堂西厢,王石头每月来上四次大课。课程完全实用:春季讲选种育种,夏季讲防虫抗旱,秋季讲收割储藏,冬季讲农田水利。

教室外有一片十亩的“试验田”,学生们分小组耕作,记录数据,对比不同耕作法的效果。去年,一个小组试验的“麦豆轮作法”,使亩产提高了半成,如今已在全联盟推广。

工坊专修班最是热闹,分铁器、纺织、木工、建筑四个方向。韩铁匠和春娘轮流授课,不仅讲技术,更讲“匠道”。“打铁要趁热,做事要趁时。”“织布如做人,经纬分明,一丝不苟。”

医护专修班由刘郎中主持。这个老郎中原本秘技自珍,在黄宗羲“医道当济世”的劝说下,终于开门授徒。他不仅教望闻问切、常见药方,更强调医德:“医者父母心,见病如见亲。富者不索重酬,贫者不取分文。”

商业专修班则是李明的心血。他亲自编写《商道初阶》,从最基础的记账、识货、议价,到复杂的行情分析、风险预估。

“学了就能用,用了就见效。”这是专修班学生常说的话。

教育的核心在教师。联盟二十所学堂,五百名教师,构成了这支传薪队伍的主体。他们中,有方以智、顾炎武这样的大儒,但更多的是速成培训的年轻人——他们或许只比学生多认几百字,多懂几道算题,便被推上讲台。

方以智深知师资是关键。每月朔望两日,他都在主学堂的“师训堂”举办培训。这里没有尊卑之分,老教师、新教师、甚至优秀学生代表,围坐一圈,交流教学心得。

他分享了许多具体方法:识字课可用“联想法”,“田”字像阡陌,“川”字像水流;算数课可用“实物法”,用豆子、石子辅助计算;格致课多做实验,哪怕是最简单的虹吸现象,亲眼见过便终身难忘。

教师待遇也是大问题。起初,教师只有基本口粮,与普通劳力无异。黄宗羲力主提高:“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若无尊崇,何人愿为?”

于是联盟定下规矩:教师俸禄与同级官吏等同,且每年三节(春节、端午、中秋)另有补贴;教师子女优先入学,教师家庭减免部分赋役;每年评选“良师”,名字刻于学堂光荣墙。

这些措施,逐渐吸引了一些人才。有些落第秀才,原本在乡间设塾,闻讯而来;有些工坊匠人,虽有手艺但不善表达,经过培训也成了实操课教师;甚至有几个从南方逃难来的读书人,在此找到了安身立命之所。

“昔为睁眼瞎,见字如见山。借契画个押,全凭中间人。

今入扫盲班,烛下识文书。记账不求人,笔笔自分明。

写信寄儿郎,话语自铺陈。读报知天下,眼界开三分。

感谢先生教,寒暑不辞辛。开启智慧门,再造父母恩。”

除夕夜,贼兵威胁暂缓,但疏散状态未解除。各安全点里,师生们用最简陋的方式守岁。在主安全点——赵家沟最大的教室里,方以智、顾炎武与三百多名师生聚在一起。窑洞中央生着火盆,火光映亮了一张张年轻而疲惫的脸。

没有佳肴,只有烤土豆和热汤;没有烟花,只有洞外呼啸的寒风。但方以智提议:“咱们来诵诗吧。乱世之中,文明之声,便是希望之火。”

他起头,诵文天祥的《正气歌》:“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师生们返回学堂,发现虽然有些窗户被寒风吹破,桌椅蒙尘,但主体完好,书籍安然。在明伦堂前,方以智召集全体师生,发表了简短的新年讲话:

“昨夜,我们在寒窑中守岁,以诗书御寒。今日,我们回到学堂,以知识迎春。教育如灯,能照亮最深的黑暗;知识如舟,可渡越最宽的苦海。过去的时间,从一座破庙,到二十所学堂;从目不识丁,到四成民众能读写——这不是奇迹,这是百万民众用双手、用汗水、用对文明的渴望,共同创造的历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庞:“贼兵或许还会来,灾荒或许还会至,乱世或许还很长。但我们有了这些学堂,有了你们这些读书种子,便有了最硬的脊梁、最亮的灯塔。愿我联盟,文教昌明,薪火相传——这薪火,不在别处,就在你们每个人心中、手中、笔中!”

掌声如雷,许多师生泪流满面。那一刻,他们真切地感受到:教育赋予他们的,不仅是识字算数的技能,更是一种身份认同,一种文明传承的使命感,一种在乱世中保持理性与尊严的力量。

正午,新一期《新气象月报》发布。首页用整版刊登了方以智的新年祝词,标题便是:“教育如灯,照亮黑暗;知识如舟,渡越苦海。”

文章结尾写道:“今日之一万两千学子,便是明日之十万文明火种。纵有狂风暴雨,此火不灭;纵有千难万险,此舟不沉。因为我们相信:教泽所及,便是文明所至;书香所至,便是希望所生。”

然而,报纸的末版,用最小字号刊登了一条消息:“流寇部队主力仍在附近活动,动向不明。联盟已进入一级戒备。”

所有师生都明白: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恐惧。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守护的不仅是生命与财产,更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文明可能——在这里,孩子可以安心读书,女子可以挺胸入学,农人可以识字明理,工匠可以钻研技艺。这片在乱世中艰难生长的教育绿洲,已经成为他们誓死扞卫的精神家园。

而远方的地平线上,战云的阴影正在积聚。新家峁的钟声,能否在风暴中继续鸣响?

学堂的灯火,能否在长夜中持续燃烧?那一万两千名学生、五百教师、二十所学堂,以及四成识字率的民众,将在即将到来的历史洪流中,写下自己的答案。

这答案,或许就藏在今夜依然亮着的学堂烛光里,藏在晨起学童的读书声里,藏在老农就着油灯费力辨认字迹的专注神情里。

文明的火种,一旦点燃,便有了自己的生命——脆弱,却顽强;微小,却能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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