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山起身回礼:“赵先生客气了。这黄桷树下荫凉宽敞,但坐无妨。”
赵谦道谢后,返回马车旁。
他先扶下自己的夫人,又小心翼翼地搀扶老夫人下车。
老夫人的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但眉宇间的倨傲之气丝毫不减。
她拄着拐杖,脚步略显虚浮。
随后,那位戴帷帽的小姐也由她母亲搀扶着下了车。
另一辆马车上下来两个丫鬟和一个婆子,那婆子一下车便快步上前,与赵谦一左一右搀住老夫人。
两个丫鬟各提着两个食盒。
几个镖师则从第三辆马车上搬下两根长凳,快步走到黄桷树下,安置在离慕容晴他们稍远的位置。
一行人来到树荫下,见到慕容晴等人竟有桌椅可坐,都有些意外。
更令他们惊讶的是,地上还摆着几盆晶莹的冰,在这盛夏午间显得格外醒目。
赵家众人落座后,车夫和镖师们则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歇息。
丫鬟和婆子侍立一旁,不敢就坐。
歇息片刻,丫鬟开始从食盒中取出干粮——镖师和下人吃的是粗面饼子,主子们面前摆的却是精致的糕点。
老夫人只吃了一小块桂花糕便摆了摆手,示意不再用了。
她望着慕容晴将一盆冰端进马车,又看了看地上剩余的几个冰盆,低声对身旁的赵谦说了几句。
赵谦点点头,起身再次走向霍山,脸上带着几分歉意:“这位兄弟,实在冒昧。家母近日因暑热难耐,已有些微恙。不知……不知诸位这冰盆,可否卖给我们一个?价钱好商量。”
慕容晴正端着一盆冰往马车走,闻言脚步一顿。
霍山看向她,以目光请示。
慕容晴转过身,看向赵谦,语气平静:“就算今日有了冰盆,明日呢?后日呢?这炎炎夏日,可不是一日两日的事。”
老夫人听到慕容晴开口,眉头顿时蹙了起来。
在她看来,长辈在说话,哪里轮得到一个年轻姑娘插嘴?她看向慕容晴的眼神,很是不喜。
赵谦听了慕容晴的话,先是一怔,随即露出诚恳之色:“姑娘说得是。只是眼下家母实在难受得紧,若能得冰盆暂解酷暑,哪怕只是一日,也是好的。还请姑娘行个方便。”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价钱方面,姑娘尽管开口。”
慕容晴看了一眼老夫人苍白的脸色,点点头,指了指地上其中一个冰盆:“拿去吧。”
赵谦闻言大喜,连声道谢,当即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这才小心地端起冰盆,快步送到老夫人身边。
慕容晴也没推辞,随手将那锭银子,收进了空间之中。
婆子见状,连忙找来一块干净的细棉布巾,覆在冰盆上大概一息,随后拿起来敷在老夫人额上。
冰凉触感传来,老夫人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许,她长长舒了口气,神色稍缓。
虽然得了一盆冰,身体上的不适得以缓解,但赵老夫人对慕容晴的不喜并未改变,甚至因对方那坦然收银、不卑不亢的态度而添了几分不悦。
她始终端坐着,目不斜视,仿佛方才开口讨要冰盆的不是自家人一般。
慕容晴也不在意——这样养尊处优、习惯了唯我独尊的老太太,她见得多了。
转身对凌岳淡淡道:“你搬两盆冰放到你们那辆马车上。”
凌岳会意——自家谷主随时可在马车里制冰,这两盆冰是给他们用的。
他利落地端起两个冰盆,走向自己所驾驶的那辆马车。
聂锋也将最后一盆冰,端上了他所驾的驾车座后放好。
赵家众人此时才注意到,慕容晴他们的两辆马车前方竟都搭着浅灰色的油布篷子,正好遮住驾车的位置。
赵夫人望着那精巧的布置,轻声对丈夫道:“这一行人准备得真周到。你看那篷子,既遮阳又透气,比咱们这光秃秃的马车强多了。”
赵谦也暗自点头,心中对这行人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盛夏赶路,能有这般细致周到的安排,连赶车人的舒适都考虑到了,可见不是寻常旅人,必是常在外行走、经验丰富之辈。
慕容晴不想在这些人面前显得太过特殊,便对聂锋和凌岳道:“把桌椅收拾了。”
两人应声将桌椅搬回马车厢内,霍山这才悄无声息地将它们收进空间。
这番举动在赵家人看来,只是寻常的收拾行李。
一切收拾停当,霍山朝赵谦拱手道:“赵先生,我们先走一步,你们好生歇息。”
赵谦连忙还礼:“诸位请便,一路顺风。”
慕容晴等人登上马车。
聂锋和凌岳执鞭轻扬,两辆车缓缓启动,很快便消失在官道转弯处。
黄桷树下,赵老夫人这才缓缓睁开眼,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淡淡道:“那姑娘,太没规矩了。长辈说话,哪里轮得到她插嘴?”
赵谦苦笑:“母亲,人家毕竟帮了我们,解了燃眉之急。出门在外,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哼!”老夫人从鼻子里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你不是给了银钱吗?五两银子买一盆冰,已是极高的价钱了。两不相欠,谈不上什么恩惠。”
赵谦知道母亲性子执拗,尤其看重尊卑礼数,而且也不喜欢别人忤逆自己,轻叹一声,温言劝道:
“这炎炎夏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寻常人得了这等稀罕的冰盆,谁肯轻易让出来?那位姑娘肯相让,已是难得的善意了。您看她们自己也不过四盆冰,却肯分出一盆来……”
老夫人不置可否,重新闭目养神。
冰盆在一旁散发着丝丝凉意,驱散了午间的燥热,却驱不散她眉宇间的那份固执。
接下来又赶了两天路,慕容晴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清宴府府城。
连日奔波,人马俱疲,加之天气愈发炎热,慕容晴决定在此修整一日——即便她每日都会给马匹输送“木系生机之力”调养筋骨、缓解疲劳,但毕竟马匹也有极限,不能一味驱驰。
一行人寻了家名为“栖息居”的客栈住下。
这客栈环境雅致,后院还有宽敞干净的马厩,是个不错的客栈。
因打算停留一日,众人难得放松。
吃过晚饭,各自回了房,都舒舒服服地睡了个好觉,直到日上三竿才陆续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