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外的简短“作战会议”结束,目标明确:为了一场足以“浸润全岛”的新春盛宴,搜集足够多、足够优质的食材。白鸟——“白羽尊者”自告奋勇,要带芽衣和布洛妮娅去几个它珍藏的“秘密食材宝库”,拍着胸脯(肥厚的胸脯)保证能找到罕见的美味。渡鸦则主动承担了扩大搜索范围和应急联络的任务,两人一鸟短暂分头行动,约定一小时后在村落遗迹的临时厨房汇合。
渡鸦独自一人穿梭在更加茂密、人迹罕至的森林区域。她的动作轻盈迅捷,如同真正的暗影乌鸦,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树根、岩缝、藤蔓垂挂的角落,搜寻着任何可食用的菌类、果实、根茎,甚至是一些可作香料的奇特植物。多年的雇佣兵与野外生存经验,让她对“能吃的东西”有着野兽般的直觉,效率极高。很快,她的战术背包侧袋里就装了不少收获。
然而,她的思绪却并未完全集中在搜寻上。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在临时厨房发生的一切——芽衣那行云流水、充满韵律感的处理食材动作;那几条海鱼在她手下变得晶莹剔透;蘑菇和块茎在锅中炖煮时散发出的、层次丰富的香气;以及最终,神像那温润明亮、仿佛带着微笑的接纳之光……
还有她自己那个……导致“神像呕吐事件”的“务实高效豆沙酥”。
渡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那不仅仅是挫败感,更是一种……认知上的轻微颠覆。她一直坚信,在生存面前,效率、实用、结果才是唯一标准。食物?不过是补充能量、维持生命的燃料,味道、卖相、甚至所谓的“心意”,都是无关紧要的奢侈品,在危险环境中更是需要摒弃的累赘。
可芽衣的料理,以及神像那截然不同的反应,像是一道微弱却固执的光,照进了她这套根深蒂固的逻辑里。她无法否认,芽衣做出来的东西,不仅“有用”(安抚了神像),而且……确实带着一种她无法理解也无法复制的“东西”。那东西让冰冷的石头都仿佛有了情绪。
“嘁,想这些没用的。”渡鸦低声啐了一口,用力折断一根长着红色小果的枝条,将果子扫进袋中。她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纷乱的念头抛开。芽衣是芽衣,她是她。她们生活的世界、经历的事情、背负的东西,本就不同。要求一个在刀尖舔血、朝不保夕的雇佣兵去追求烹饪的“艺术”和“心意”,本身就是荒谬的。
她加快了搜寻速度,很快绕回了村落遗迹附近。还没靠近临时厨房区域,就闻到了空气中飘来的、比之前更加浓郁诱人的香气。是芽衣和白鸟她们回来了?效率还挺高。
渡鸦悄无声息地靠近,躲在几块倒塌的石墙后观察。只见临时厨房的篝火旁,比之前更加“专业”了——不知芽衣和白鸟从哪里找来几块相对平整的石板,搭成了更稳固的灶台和料理台。布洛妮娅的重装小兔正用精准的能量束辅助控制火候。而芽衣,正系着围裙,手法娴熟地处理着一堆新采集来的、五颜六色的食材。
那其中有渡鸦认识的,也有不少奇形怪状、她从未见过的。但芽衣处理起来却得心应手,或切、或削、或捣、或腌,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优美,仿佛在进行一场优雅的表演。她神情专注,紫色的眼眸映着跳动的火光,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沉浸在创造中的愉悦弧度。白鸟则像个最忠实的学徒,蹲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偶尔用翅膀递个工具,或者吸着口水惊叹。
眼前的画面,再次让渡鸦感到一丝格格不入的疏离感。这种对食物近乎虔诚的态度,这种将烹饪视为“创造”而非“任务”的心境,离她的世界太遥远了。
或许是她的目光停留得久了些,芽衣似有所觉,抬起头,看到了石墙后的渡鸦。
“渡鸦小姐,回来了?收获如何?”芽衣的声音平和,听不出任何对之前“豆沙酥惨案”的芥蒂。
渡鸦顿了顿,从石墙后走出,将鼓鼓囊囊的侧袋解下,放在料理台旁:“就这些。一些果子,能吃的嫩芽,还有几种闻起来有点像香料的草。”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甚至有点硬邦邦的。
芽衣走过来,打开袋子看了看,眼睛微微一亮:“很不错的收获。这种红浆果酸甜度很平衡,适合做酱汁或甜点配料。这些香草……气味很独特,融合得当的话,能增添很多风味。谢谢。”
被芽衣这样专业人士肯定,渡鸦心里那点别扭稍微淡了些,但嘴上还是说:“能用就行。反正都是野外随便长的。”
这时,白鸟也凑了过来,看了看渡鸦带回来的东西,抽了抽鼻子(鸟鼻子):“嗯……虽然比不上厨神大人亲自挑选的,但也算合格了。至少没有奇怪的有毒成分。”它还是对渡鸦的“鉴别能力”心有余悸。
渡鸦懒得理它,目光落在芽衣正在处理的一种淡紫色、半透明的块茎上。芽衣正用一把小刀,极其细致地将其切成厚薄均匀的薄片,每一片都近乎透明,在光线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这东西……有必要切这么薄吗?”渡鸦忍不住问,“煮久了不都一样?”
芽衣手上的动作没停,轻声解释:“这是‘玉髓根’,口感爽脆,带有独特的清甜。切得极薄,可以用泉水快速焯烫,做成凉拌菜,最大程度保留其脆嫩和原味。如果切厚了,或者煮久了,就会变得软烂,失去特色。”
她说着,将切好的薄片放入一个盛着清澈泉水的碗中,薄片立刻微微卷曲,变得更加晶莹剔透。“不同的食材,有不同的‘性格’和最佳的呈现方式。了解它们,尊重它们,才能激发出最美好的味道。”
渡鸦听着,沉默了片刻。这些话对她来说,依然有些“玄学”。但看着碗中那些如同艺术品般的玉髓根薄片,她不得不承认,芽衣对待这些“燃料”的态度,确实产生了不一样的结果。
“你……一直这么做饭?”渡鸦忽然问道,语气里带着探究,“不觉得麻烦吗?在战场上,或者在随时可能丧命的环境里,哪有这么多讲究。”
芽衣将焯烫好的玉髓根捞出,沥干水分,开始调制一个简单的酱汁。她的动作依旧从容。“确实,环境不同,要求也不同。在极限环境下,生存是第一位的。但是……”她抬起头,看向渡鸦,眼神清澈而认真,“正因为经历过那些黑暗和紧迫的时刻,我才更觉得,在能够安心的时候,用心准备一餐食物,享受烹饪和分享的过程,是非常珍贵的事情。食物不仅能填饱肚子,更能传递温度,连接人心,甚至……带来希望。”
她顿了顿,看向神龛方向,那里光芒温润。“就像现在,我们希望通过食物,来传达友善,来争取一个欢庆的机会。这本身就是‘做饭’这件事,所能承载的、超越‘生存’的意义。”
渡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没有说话。芽衣的话,像一颗小石子,在她心中那片习惯于冰封和计算的水面上,激起了一圈微澜。传递温度?连接人心?带来希望?这些词汇,对她而言,太过陌生,甚至有些……奢侈。
她想起自己那些年在战场、在废墟、在灰色地带挣扎求生的日子。食物?那是抢来的压缩饼干,是混着铁锈味的营养膏,是偶尔从废墟里挖出来的、勉强没变质的罐头。味道?那是无关紧要的东西。能活下来,有力气扣动扳机,有力气逃跑,才是关键。
后来……情况稍微好了一点。她有了一个相对固定的……“窝”。虽然依旧简陋,充满不确定性,但至少,有了几个需要她负责的、叽叽喳喳的小家伙。
“说到这个……”渡鸦忽然开口,语气有些古怪,带着点自嘲,又有点像是分享一个荒谬的冷笑话,“你刚才问我,是不是一直这么做饭……当然不是。我做饭的方式,你白天已经见识过‘成果’了。”
她走到篝火旁,找了个树桩坐下,拿起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余烬。
“我养着几个孩子。”渡鸦的声音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都是些在崩坏里失去一切,或者根本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小流浪儿。捡到的,或者……用不那么光彩的手段‘接手’的。”
芽衣和布洛妮娅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她。白鸟也好奇地竖起耳朵。
“一开始,我也试着……嗯,稍微弄点能入口的东西。”渡鸦扯了扯嘴角,“结果要么糊了,要么夹生,要么味道诡异得连我自己都咽不下去。那些小崽子倒是没抱怨,大概是因为饿极了,或者不敢抱怨。但有一次,我搞出来的东西,让其中两个上吐下泻了整整一天,差点脱水。”
她拨弄火堆的动作用力了些,火星溅起。“那之后,我就明白了。我没那个天赋,也没那个耐心去搞什么‘精致烹饪’。对我来说,做饭就一个标准:能吃,毒不死,能量够。”
“所以,我的‘养娃专用食谱’,大概就是这么回事——”渡鸦掰着手指数起来,语气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坦率,“能量棒碾碎了混在糊糊里,各种能找到的、确认无毒的食材(管它味道搭不搭)一锅乱炖,糊了就当增加焦香味,咸了兑水,淡了撒盐,实在不行就多放点孩子们喜欢的糖(如果他们还能找到糖的话)。蔬菜?切碎了扔进去一起煮烂,反正最后都是糊状,分不出彼此。肉类?煮熟了撕碎,确保没有寄生虫就行,口感?那是什么?”
她看了一眼芽衣面前那些精致处理过的食材,又看了看自己白天制造“生化武器”的“杰作”,自嘲地笑了笑:“所以,你明白了吧?不是我不想做好,是我那套‘生存主义料理法’,早就深入骨髓了。孩子们……也都习惯了。或者说,被锻炼出来了。他们现在一个个胃跟铁打的一样,消化能力超强,对食物味道的阈值高得离谱。我有时候甚至怀疑,就算真给他们吃土拌机油,他们也能面不改色地吞下去,然后告诉我‘渡鸦姐姐,今天的土有点涩’。”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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芽衣静静地听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能想象渡鸦描述的那种环境,那种朝不保夕、一切以“活下去”为最高准则的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下,渡鸦还能捡回并养活几个孩子,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超越了自身生存本能的温柔。只是这种温柔,被她用最坚硬、最务实的外壳包裹着,以“毒不死就行”的方式呈现出来。
“他们……一定很依赖你。”芽衣轻声说。
渡鸦拨弄火堆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语气硬邦邦的:“依赖?不过是没办法罢了。离了我,他们在那鬼地方活不过三天。我只是……做了对自己有利的选择,多个帮手,多条后路。”典型的渡鸦式嘴硬。
但芽衣能看到,她说起“孩子们”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柔和。虽然她形容的方式如此“硬核”,但那份责任感和隐约的牵挂,是藏不住的。
“所以,”芽衣总结道,“你的‘豆沙酥’,其实是把你‘养娃专用食谱’的思路,应用到了供奉品上?”
“可以这么说。”渡鸦坦然承认,“豆子提供基础能量和饱腹感,加点别的东西增加口感和风味(自以为),弄熟了能存放。高效,务实,管饱。只不过……看来神像大人的‘肠胃’,没有我家的崽子们那么皮实。”
她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带着无奈和好笑的表情。这个表情冲淡了她身上惯常的冷硬感,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因为笨拙的关心而搞砸了事情的、有点别扭的“家长”。
芽衣也微微笑了。她明白了。渡鸦不是没有“心意”,只是她的“心意”,被残酷的环境塑造成了另一种模样——一种确保生存、哪怕粗糙笨拙也要让你“吃下去别死”的、近乎执拗的责任感。只是这种心意,在追求纯净、祥和与美好共鸣的古老灵韵面前,显得过于“粗砺”和“躁动”,以至于引发了剧烈的排斥反应。
“我明白了。”芽衣拿起一片处理好的玉髓根,递给渡鸦,“尝尝看?或许,你可以试试看,除了‘毒不死就行’之外,食物还有其他的可能性。不是为了供奉,也不是为了什么大道理。就当是……给你自己,还有你家里的孩子们,多一种选择?”
渡鸦看着芽衣手中那片晶莹剔透、散发着清新香气的薄片,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放入口中。
清脆,甘甜,带着泉水的清冽和酱汁恰到好处的微酸咸鲜。口感奇妙,味道干净而富有层次。和她记忆中任何“食物”的体验都不同。
她慢慢咀嚼着,没说话。
白鸟在一旁小声嘀咕:“看吧,厨神大人的手艺,和你那种‘生存饲料’根本不是一个层面的……”
渡鸦瞥了它一眼,没反驳,只是将那片玉髓根的滋味默默记下。
或许,芽衣说的对。在确保“活下去”之后,食物,或许真的可以不只是“燃料”。至少,偶尔试试,也不错。
至于她家那些被锻炼得铜墙铁壁胃的崽子们……以后要不要也试试稍微“正常”一点的食物?渡鸦心里冒出一个念头,随即又被她自己压了下去——还是算了,万一他们娇贵的(?)肠胃不适应怎么办?维持现状最稳妥。
不过,看着芽衣继续专注料理的背影,渡鸦心中那点因为“豆沙酥惨案”而产生的芥蒂,似乎真的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连她自己都没太察觉的……对“另一种可能性”的微小好奇。
而这场以美食为纽带的海岛冒险,也因为这段关于“养娃心得”的坦诚交流,在芽衣和渡鸦之间,悄然架起了一座微妙的理解桥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