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训结束后的场地一片狼藉。
藤蔓网散落一地，被各种武器和蛮力撕扯得七零八落。竹笋断成几截，平底锅凹下去一块，某个小识幻影消失后留下的羽毛飘飘荡荡落在特斯拉头顶——她正试图把羽毛从炸毛的红发里摘出来，动作暴躁得像在拆炸弹。
“咕噜噜……”
一声异常响亮的腹鸣打破了热闹后的短暂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声音来源——琪亚娜捂着肚子，脸微微发红：“那个……打得太投入，好像更饿了……”
仿佛触发了连锁反应，接二连三的腹鸣声响起。德丽莎、萝莎莉娅、甚至连一向沉稳的幽兰黛尔都下意识地按了按腹部。
“正常生理反应。”布洛妮娅冷静分析，“高强度运动后血糖下降，胃部蠕动加快，饥饿感增强。”
“分析得对。”小识笑嘻嘻地跳上一块较高的石头，“所以——是时候进入正题了！”
她张开双臂，指向已经开始飘来香味的方向。
在那里，芽衣和丽塔不知何时已经回到灶台边。几口大锅正冒着蒸腾的热气，铁板上煎着什么发出滋滋的诱人声响，一旁的竹笼里隐约可见包好的饺子——虽然形状各异，有些明显是新手作品。
“在各位进行‘新春特训’的时候，”丽塔转过身，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金黄酥脆的炸物，“我和芽衣小姐准备了一些垫肚子的点心。”
芽衣用长筷子夹起一个圆滚滚的丸子，放在小碟子里：“用岛上现捕的鱼肉和虾肉做的天妇罗，还有鱼肉丸子汤。大家先吃点东西，我们再商量接下来的安排。”
食物的香味像有实质的钩子，把所有人都往那边引。
琪亚娜第一个冲过去，眼巴巴地看着那盘天妇罗：“芽衣我可以吃一个吗就一个！”
“先去洗手。”芽衣无奈地说，“还有，用筷子，不要用手抓。”
“噢！”
众人纷纷去旁边的水桶——那是小识用竹管从山泉引来的——洗手，然后围到临时搭起的餐桌旁。桌上除了天妇罗和丸子汤，还有丽塔用野菜拌的沙拉、渡鸦不知什么时候烤好的几串肉（据说是“特训前腌制好的”）、以及姬子用野果调的简易饮品。
小识分到自己的那份，却不急着吃。她端着碗，看着围坐在一起的人们——有人站着，有人坐在石头上，有人干脆盘腿坐在地上——大家一边吃一边说笑，时不时有人因为烫到舌头而吸气，或者因为吃到特别美味的而发出满足的叹息。
阳光透过古迹残缺的穹顶洒下来，在食物蒸腾的热气中形成一道道光柱。
肥鸟从她肩头飞下去，精准地叼走了琪亚娜刚夹起的天妇罗。
“喂！那是我的！”
“咕咕！”肥鸟得意地飞回高处，几口吞下。
“它一直都这么调皮吗？”德丽莎问小识，手里小心地吹凉一颗鱼肉丸子。
“以前只能偷我的供品。”小识咬了一口天妇罗，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现在有这么多人可以偷，它可开心了。”
符华坐在小识旁边，安静地吃着。她的吃相很斯文，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但速度并不慢——琪亚娜才吃完两个天妇罗，她已经喝完了一碗汤。
“老古董，”小识用手肘碰碰她，“好吃吗？”
“……嗯。”
“只是‘嗯’？”小识撇嘴，“这可是我用了一千年才养出来的鱼！虾也是我每天用法力催生的！”
符华看了她一眼，又夹起一个丸子：“鲜美。鱼肉的弹性恰到好处，虾肉清甜。汤底用了海带和雾叶草，提鲜但不过分。”
小识愣了愣，然后笑了：“这才对嘛！评价食物就该这么详细！”
“你教我的。”符华轻声说。
“诶？”
“千年前，在这里。”符华放下筷子，目光投向远处的大海，“你说‘吃东西不只是为了填饱肚子，要品尝每一口的味道，记住每一种食材带来的感觉。这样在漫长的守护岁月里，至少还有美味的回忆可以反复回味’。”
小识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那些话……她确实说过。在村民送来刚捕捞的海产时，在节日祭典分享供品时，在某个无聊的午后对着肥鸟自言自语时。
但她没想到，这些话会被记住——被那个总是忙于大事、总是将记忆烧掉的“本体”记住。
“你……”小识的声音有点哑，“你不是把记忆都……”
“羽渡尘燃烧的是记忆，不是感觉。”符华平静地说，“有些东西，烧不掉。”
比如食物入口时的温暖。
比如海风吹过脸颊的咸涩。
比如……
她看向小识，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却活得如此鲜活的“自己”。
“哎呀，突然这么煽情干嘛！”小识用力揉了揉眼睛，然后大声说，“既然大家都吃饱了——虽然只是垫肚子——那我们该商量正事了！年夜饭！真正的年夜饭！”
她跳起来，碗里的汤差点洒出来。
“现在食材都有了，人手也齐了，场地也准备好了！”小识挥舞着手臂，“我们要做一顿——超级无敌豪华的、前所未有的、能让人记一辈子的年夜饭！”
这个提议让现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琪亚娜第一个举手：“我赞成！要做很多很多肉！”
“甜品也不能少。”德丽莎认真地说，“要有吼姆造型的蛋糕。”
“酒水交给我。”姬子晃了晃手中的杯子，“用岛上的野果，应该能调出不错的味道。”
“我可以负责料理的主要部分。”芽衣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菜单。
“丽塔会协助处理食材。”女仆微微欠身。
“烧烤区我来管。”渡鸦擦着军刀，“没有烧烤的年夜饭是不完整的。”
“布洛妮娅可以提供技术支持。”重装小兔的眼睛闪烁了一下。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热情迅速高涨。
但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我有个建议。”
所有人都看向说话的人——是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明轩。他刚才没参加特训，只是安静地观看，现在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什么。
“请讲。”幽兰黛尔说。
明轩站起身，走到人群中央。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来自天命的、来自逆熵的、来自世界蛇的、还有无阵营的；年长的、年轻的；经历过生死的、刚刚开始旅途的。
“年夜饭的意义，”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从来不只是食物本身。”
小识歪着头看他。
“在我……游历过的许多地方，见过许多种年夜饭。”明轩继续说，“有的是几十道菜的大宴，有的只是一碗简单的面。但真正让人记住的，永远不是菜的丰盛程度。”
他顿了顿。
“而是做菜的人，和一起吃饭的人。”
海风轻轻吹过，带起灶台里未尽的柴火，几点火星飘向空中。
“现在，我们这里有擅长料理的芽衣小姐和丽塔小姐，有懂得荒野生存的渡鸦小姐，有精通科技的布洛妮娅小姐和特斯拉博士，有知识渊博的符华前辈和小识，有力量强大的幽兰黛尔大人和琪亚娜小姐，有擅长策划的德丽莎女士，有懂得享受生活的姬子女士……”
明轩的目光落在奥托身上，后者正饶有兴致地听着。
“甚至还有……见证过漫长历史，或许能提供独特视角的奥托先生。”
奥托笑了：“这个评价很巧妙。”
“我想说的是，”明轩环视众人，“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味道’。来自不同的经历，不同的背景，不同的道路。”
“如果只是各自做各自的菜，那不过是把不同的料理摆在同一张桌子上。”
“但如果我们合作——”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如果我们真的把彼此的特长融合起来，互相学习，互相帮助，一起完成这顿年夜饭呢？”
“那这道‘年夜饭’，就会成为独一无二的、只属于我们的‘团圆’。”
寂静。
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然后特斯拉哼了一声：“说得挺好听……但具体怎么做？总不能一窝蜂挤在厨房里吧？”
“分组。”明轩立刻说，“根据特长和兴趣分组。有人去采集更多食材，有人处理已有食材，有人负责烹饪，有人准备饮品甜点，有人布置场地……”
“就像一支分工明确的战术小队！”幽兰黛尔理解了，“各司其职，协同作战。”
“听起来很有趣！”琪亚娜兴奋地说，“我要去抓山鸡！刚才那只‘凤凰鸡’看起来就很好吃！”
“山林组算我一个。”幽兰黛尔点头，“我对岛上的生态环境很感兴趣。”
“那我和萝莎莉娅去海边！”莉莉娅举手，“我们可以用歌声吸引鱼群！”
“都说了不是用歌声炸鱼……”德丽莎扶额，但还是站了起来，“我跟你们一起去，看着点。”
“野菜和香料的话，”布洛妮娅看向符华和小识，“需要熟悉岛上植物的人带领。”
“我可以。”符华说。
“我也去我也去！”小识蹦起来，“我最清楚哪里有好吃的野菜了！”
“烹饪核心组，”芽衣看向丽塔和渡鸦，“我们三个可以配合。”
“同意。”丽塔微笑。
“行吧。”渡鸦耸肩，“不过我要保留烧烤区的自主权。”
“甜点和饮品交给我和德丽莎。”姬子说，“不过德丽莎去海边了……那奥托主教，您对甜点有研究吗？”
奥托挑了挑眉：“理论上，我了解十七个文明纪元的甜点发展史。”
“那就是会做？”德丽莎怀疑地看着他。
“实践方面……可以尝试。”
“那好！你和姬子负责甜点饮品组！”小识一锤定音，“至于我——我要到处跑！哪里需要帮忙我就去哪里！毕竟我是东道主！”
分组迅速成型，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明轩看着这一切，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热火朝天开始讨论细节的众人，轻声说了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这样……就真的开始了。”
“什么开始了？”符华的声音突然在身边响起。
明轩吓了一跳，随即微笑道：“一场实验。”
“实验？”
“一场关于‘不同的人能否真正融合’的实验。”明轩合上笔记本，“年夜饭只是个载体。真正的菜肴，是各位在这个过程中建立的连接。”
符华沉默了片刻。
“你很擅长观察。”她说。
“只是习惯。”明轩看向远处——琪亚娜和幽兰黛尔已经在商量抓山鸡的策略，芽衣和丽塔在规划灶台的使用顺序，特斯拉和爱因斯坦（通过通讯器）在争论某个烹饪设备的参数。
还有小识，在人群中窜来窜去，这里插一句话，那里提一个建议，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要把千年的寂寞都晒化。
“那么，”符华问，“你预测实验会成功吗？”
明轩笑了。
“已经成功了。”他说，“从大家决定一起做这顿饭的那一刻起，就成功了。”
他转身走向灶台，挽起袖子。
“至于我——我就当个‘观测助手’吧。帮厨，记录，以及……”
他看向蔚蓝的天空。
“见证这场独一无二的团圆。”
柴火更旺了。
食物的香味更浓了。
而年夜饭的筹备，在这一刻，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