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清晨的风还带着冬日残留的凉意，穿过天命总部空港的金属廊桥时，发出细微的呜咽声。休伯利安巨大的舰体静静停泊在第三泊位，晨光在银白色的装甲板上流淌，昨夜巡航时凝结的露水正顺着舰体弧度缓缓滑落，在阳光下碎成细小的光点。
舱门缓缓打开，接驳梯自动延伸，与空港的对接平台严丝合缝地连接。金属碰撞的轻响在空旷的港口回荡。
德丽莎第一个走下舷梯。她换回了那身熟悉的修女服，犹大的誓约以缩小形态挂在背后，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踏上空港地面的瞬间，她深吸一口气——那是天命总部特有的空气，混合着清洁剂、能量液和某种恒温系统维持的、永远保持在20摄氏度的“标准温度”。
“回来了。”她轻声说，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身后陆续走下的人。
琪亚娜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制服下的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啊——还是总部重力舒服！在舰上待久了总觉得轻飘飘的！”
“休伯利安的重力系统误差在003以内。”布洛妮娅平静地指出，她跟在琪亚娜身后，重装小兔以最小形态悬浮在她肩侧，“是你的感知系统需要重新校准。”
“布洛妮娅好严格……”琪亚娜嘟囔。
芽衣提着两个行李包走下舷梯，看向布洛妮娅：“需要帮忙拿东西吗？”
“重装小兔负载足够。”布洛妮娅摇头，但她手里确实只拿着一个小型数据终端，其他行李都由重装小兔的扩展储物模块携带。
幽兰黛尔和丽塔走在稍后。两人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一边走一边低声讨论着什么，大概是接下来几天的训练安排和任务分配。
姬子打了个哈欠，手里还拎着半瓶酒——那是从岛上带回来的最后一点野莓酒：“我得先去补个觉……明天开始又是地狱训练了吧？”
特斯拉从舱门里冲出来，头发因为睡眠不足而炸得更厉害了：“我的设备！小心我的设备！别碰那个箱子！里面是普罗米修斯的核心模块！”
爱因斯坦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平静无波：“特斯拉博士，运输机器人已经在等待了，请按照指示交接。”
小识是最后一个走下舷梯的。她站在舷梯末端，回头看了一眼休伯利安庞大的舰体，又看了看眼前完全由金属和复合材料构成的空港，肩膀上的肥鸟不安地“咕咕”叫了两声。
“这里……好硬。”她小声说。
符华走到她身边：“和岛上不同。”
“嗯。”小识点头，但很快又扬起笑容，“不过也挺有意思的！这么多没见过的东西！”
她蹦跳着跟上队伍，肥鸟扑腾着翅膀努力保持平衡。
空港的传送带开始运转，将众人送往不同的分区。分别的时刻到了。
“那么，”德丽莎停下脚步，看向大家，“按照之前的安排，各回岗位。休整时间三天，之后会有新任务简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语气柔和下来：“海岛的事……谢谢大家。那是个好年。”
琪亚娜用力点头：“明年还要一起过！”
“嗯。”德丽莎微笑，“现在，解散。”
人群开始分散。
幽兰黛尔和丽塔走向训练区方向，步伐一致得像用尺子量过。姬子拖着脚步往宿舍区走，说要“睡到天荒地老”。特斯拉被一群运输机器人围着，大呼小叫地指挥它们搬运设备。小识被符华领着，走向生活区——符华说要先教她舰上的基本规范。
布洛妮娅站在原地，重装小兔安静地悬浮着。她看向芽衣和琪亚娜：“布洛妮娅和明轩先回工作室。”
“游戏开发要继续了吧？”芽衣微笑，“需要试玩的时候随时叫我。”
“布洛妮娅也要！”琪亚娜举手，“我打游戏可厉害了！”
“数据记录显示，琪亚娜在上次测试中破坏了7个隐藏道具，触发了3个恶性bug。”布洛妮娅面无表情地说。
“那、那是意外！”
芽衣笑着拉走琪亚娜：“好了，让布洛妮娅先去忙吧。晚点一起吃饭？”
布洛妮娅点头：“18:30，食堂。”
两人离开后，布洛妮娅转向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明轩。他手里只拿着一个简单的皮质笔记本，正仰头看着空港穹顶——那里有全息投影的天命徽记和不断刷新的航班信息。
“明轩。”布洛妮娅说。
明轩收回目光，看向她：“我在。”
“工作室两个月无人，需要基础检查和系统重启。”布洛妮娅调出终端上的清单，“预计耗时27小时。你要先回住处吗？”
“不必。”明轩说，“我也需要重启观测设备。一起效率更高。”
布洛妮娅计算了一下：“协作效率预估提升37，同意。”
他们走向传送带的另一个分支——通往研发区的快速通道。
就在即将踏上传输板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布洛妮娅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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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儿小跑着追上来，微微喘气。黑发在脑后轻轻晃动，医疗部的白色制服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的淡蓝色衬衣。
布洛妮娅停下脚步：“希儿。有什么事吗？”
“那个……”希儿停下，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我……我申请调去医疗部了。今天开始正式报到。”
布洛妮娅的瞳孔微微收缩了03毫米——这是她表达惊讶的方式。重装小兔的眼睛闪烁了一下，似乎在调取相关数据。
“理由？”布洛妮娅问。
“海岛上的时候，我看到好多人受伤、生病……”希儿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想帮忙。而且总部医疗部有最先进的设备，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她顿了顿，补充道：“黑希儿也同意了。”
话音落下，希儿的眼神忽然变了——那种温和中带着怯意的感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锐利、更加直率的目光。
“哼，反正待在游戏工作室也帮不上忙。”黑希儿掌控了身体，双手抱胸，“医疗部至少能打打架——我是说，处理紧急情况。”
布洛妮娅看着“她”，数据流在眼中快速闪过。两秒后，她点头：“合理的选择。官是汉娜博士，专业水平评级a+，但性格急躁，建议准备详细报告再提交方案。”
黑希儿挑眉：“你还真调查过啊。”
“基础情报收集。”布洛妮娅平静地说，“需要布洛妮娅提供更多数据吗？”
“不用了。”黑希儿摆摆手，眼神又柔和下来——希儿回来了，“谢谢布洛妮娅姐姐。那我……先去报到了。”
她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说：“布洛妮娅姐姐也要注意休息，别总是熬夜。”
说完快步离开，白大褂的下摆在身后扬起。
布洛妮娅站在原地，看着希儿远去的背影，沉默了32秒。
明轩注意到这个停顿，但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布洛妮娅手中的终端上——屏幕正显示着一张照片，是海岛年夜饭时众人的合影。照片里，希儿站在布洛妮娅身边，笑得有点害羞。
布洛妮娅关掉屏幕，踏上传输板：“走吧。”
研发区位于总部建筑群的西侧，是一栋独立的白色建筑，外形简洁流畅，像一块被精确切割的水晶。游戏工作室“silver gs”在七层，占据了整个楼层的一半空间。
虹膜认证通过，气密门滑开。
两个月的无人期让室内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阳光透过整面墙的落地窗照进来，在灰尘中形成清晰的光柱。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电子设备休眠时特有的气味。
布洛妮娅走进门，重装小兔自动展开清洁模式，四支细小的机械臂伸出，开始清除灰尘。她自己则走向主控台——那是一张巨大的弧形工作台，上面镶嵌着七块不同尺寸的屏幕，此刻都是暗的。
她按下启动键。
设备逐一苏醒。屏幕亮起，键盘背光亮起，主机风扇开始低鸣。系统自检程序在中央屏幕上滚动，绿色的进度条快速推进。
明轩走到窗边，拉开一部分百叶窗。更多的阳光涌进来，照亮了工作室内的一切——成排的书架（大部分是电子资料存储设备），白板上残留的潦草公式和设计草图，墙角那台老式咖啡机，以及……
他的目光停在布洛妮娅的工位上。
那里多了一个相框。
不是电子相框，是真正的木质相框，里面是一张实体照片。照片的内容是——海岛星空下的众人合影。拍摄者是明轩自己，用的是岛上找到的老式相机。
相框的位置被精心摆放过：不挡屏幕，不碍操作，但在坐下时一抬眼就能看到。
布洛妮娅没有注意到明轩的视线。她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一个个窗口——代码编辑器、3d建模软件、音效库、剧情分支图……
最后，她打开了那份未完成的游戏企划。
《星轨叙事诗——企划案v31》
标题在屏幕上亮起，下方是密密麻麻的设计文档：世界观设定、角色原型、核心玩法、技术难点……
布洛妮娅滚动到“当前问题”一栏，那里用红字标注着：
【逻辑闭环缺失：主角动机与最终选择的因果链存在07概率断裂。
待解决。】
她盯着那行字，眉头微微蹙起——这是她遇到难题时的习惯表情。
明轩走到她身边，看着屏幕上的内容：“07的缺口。”
“嗯。”布洛妮娅点头，“根据玩家行为模型，当剧情逻辑完整度低于993时，部分高敏感玩家会察觉违和感，导致沉浸中断。”
她调出数据图表，展示概率分布：“问题出在第三章转折点。牺牲同伴换取战略优势的概率是83，但后续剧情中展现愧疚感的强度数据……不一致。”
“你想让主角完美？”明轩问。
“布洛妮娅追求逻辑自洽。”布洛妮娅纠正，“角色行为必须符合其设定的性格参数和环境变量。”
“但如果……”明轩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如果角色自己‘越界’了呢？”
布洛妮娅转头看他：“越界？”
“超出预设参数的行为。”明轩说，“比如……海岛上的我们。按照各自‘设定’，本不该那样围坐吃饭，不该交换礼物，不该约定明年再聚。但我们做了。”
“或许缺口不需要填补。”明轩说，“而是需要跨越。”
布洛妮娅沉默地看着屏幕，眼中数据流再次闪烁。重装小兔悬浮在她身后，仿佛也在思考。
窗外，三月清晨的阳光越来越亮，穿过落地窗，洒在主控台上，洒在相框上，洒在布洛妮娅银灰色的头发上。
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浮，旋转，像微型的星云。
远处，天命总部的钟楼传来整点报时的钟声，悠长而清晰，在晨空中回荡。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工作开始了。
而某种在海岛上萌芽的东西，正悄悄跟着他们，回到了这个满是数据与代码的世界。
她只是新建了一个注释：
【缺口暂留。观察其是否会产生意外变量。】
然后她保存文档，关掉屏幕，站起身。
“需要咖啡吗？”明轩问，已经走向咖啡机。
“明白。”
咖啡机开始嗡鸣，热气升腾。
窗外，空港方向传来又一阵飞船起降的轰鸣。
休伯利安还停在那里，但舰上的人们已经各自散开，像种子被风吹向不同的土地。
而在七楼的这个工作室里，两个习惯观测世界的人，开始观测彼此如何重新融入日常的轨迹。
布洛妮娅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开。
她看向窗外的天空，那里有云缓缓飘过，形状不规则，无法用任何公式描述。
就像此刻心里某种陌生的、温热的、无法量化的感觉。
她放下杯子，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行新日志：
【回归日常。系统状态：良好。情感模块……待校准。】
然后她删掉了最后三个字，换成：
【情感模块：运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