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落地窗斜射进工作室，在复合地板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光带。空气里浮动的尘埃在光柱中清晰可见，每一粒都在缓慢地旋转、上升，像某种微型的、无声的舞蹈。
重装小兔的清洁程序已经运行了四十三分钟。四支机械臂以极高的效率协同工作：一支用超细纤维布擦拭所有平面，一支用微型吸尘器处理角落积灰，一支用离子喷雾消除静电吸附的微粒，最后一支则在对所有接口和散热孔进行吹扫。
布洛妮娅站在主控台前，双手在七块屏幕之间移动。她的动作精准而高效，每一根手指的敲击都带着明确的意图。左侧三块屏幕显示着系统自检报告，绿色进度条不断推进；中间两块是代码编译界面，字符如瀑布般滚动；右侧两块则调出了工作室的监控日志——她要确认这两个月里是否发生过任何未授权的访问。
明轩没有打扰她。他在工作室里缓步走动，目光扫过每一处细节，像是在进行某种“观测初始化”。
书架上的资料按时间顺序排列整齐，大部分是电子存储设备，但也有少量实体书——关于游戏设计理论、心理学、叙事学，甚至有几本纸张已经泛黄的古典文学。白板上还保留着两个月前的草稿：几个角色的人设草图，旁边标注着性格参数；一个复杂的世界观关系图，用不同颜色的线条连接着“魔法”、“科技”、“信仰”、“崩坏能替代理论”等概念；角落里还有一个潦草的公式，大概是计算某种游戏机制的平衡性。
明轩的目光在白板上停留了片刻。他发现其中一条连接线被擦掉了一半，像是绘图者在犹豫是否要建立这个关联。线的两端分别是“主角的使命感”和“玩家的代入感”。
“那是第四十七版剧情大纲的残留。”布洛妮娅的声音从主控台传来，她没有回头，手指依然在敲击键盘，“后来证明那条关联的相关系数只有032，不符合设计标准，所以删除了。”
“但你留了一半。”明轩说。
布洛妮娅敲击的动作停顿了05秒。
“……清洁程序没有覆盖那个区域。”她最终回答，声音平静。
明轩没有追问。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的研发区广场。三月的树木开始抽出新芽，点缀在整齐的金属建筑之间，带来一丝违和却温柔的生命感。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匆匆走过，手里拿着数据板，表情严肃地讨论着什么。
这就是天命总部的日常节奏：高效，有序，目标明确。
与海岛的散漫自由截然不同。
他转身，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布洛妮娅的工位上。
那个木质相框还在那里。现在光线正好照在它上面，让照片上每个人的笑脸都显得格外清晰。明轩记得拍摄那一刻：小识在镜头前做鬼脸，琪亚娜举着烤鸡腿，芽衣在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德丽莎抱着吼姆蛋糕，姬子举着酒杯，幽兰黛尔站得笔直但嘴角微扬，丽塔优雅地微笑着，特斯拉在背景里和爱因斯坦（通过通讯器）吵架，渡鸦靠在石柱上看着远方，符华安静地站着，小识肩上的肥鸟试图偷吃希儿手里的点心，而希儿……
希儿站在布洛妮娅身边，微微侧头，笑得有些害羞。
照片里，布洛妮娅的表情很特别——不是完全的面无表情，也不是明显的笑容，而是一种……放松的平静。她的肩膀没有像平时那样紧绷，眼神也没有紧盯数据屏幕时的锐利，只是静静地看着镜头，或者说，看着镜头后的明轩。
明轩记得按下快门时，布洛妮娅说了一句：“记录完成。数需要调整，逆光率37可能影响面部识别。”
然后小识抢过相机：“老古董你也来！别站那么远！”
于是符华被拉进画面，站在布洛妮娅另一侧。快门再次按下。
那张照片现在就在相框里。
明轩走近工位，仔细观察。相框表面一尘不染——显然被特别清洁过。摆放的角度也经过计算：既不会在屏幕上造成反光干扰工作，又能在抬头休息时轻易进入视野。
他注意到相框底部压着一张小纸条，边缘已经微微卷起。纸条上是打印体的字迹：
拍摄者：明轩
内容：海岛除夕夜团体合影
备注：情感价值评估：高
存储建议：实体备份推荐】
典型的布洛妮娅式标签。
“系统自检完成。”布洛妮娅的声音让他收回视线，“所有硬件状态正常，数据完整性9998，丢失的002为缓存垃圾文件，无影响。”
她调出报告概要：“两个月休眠期间，工作室共经历7次电力波动，3次网络入侵尝试（均已拦截），环境温度波动范围±23c，湿度控制在标准区间。结论：可立即恢复工作。”
明轩走回主控台：“比预期快13小时。”
《星轨叙事诗》的标题再次亮起。
这次她直接跳转到问题区域，将那07的缺口放大。代码层面，这是一个条件判断语句：
break;
注释写着：“当主角选择牺牲但愧疚感不足时，后续剧情无法自洽。”
布洛妮娅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没有立刻敲击。她盯着那行代码，眼中数据流快速闪过——明轩能隐约看到她虹膜上反射的、流动的绿色字符。
“传统解决方案有三种。”布洛妮娅开口，像是在讲课，又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一，调整阈值，让愧疚感更容易触发。但会降低角色的一致性。二，增加外部事件强制提升愧疚感。但属于机械降神，会削弱玩家自主性。三，重写牺牲选择，使其更符合角色性格。但会改变第三章的核心冲突设计。”
她停顿了一下。
“三种方案都会产生连锁影响，预估需要修改14的现有内容，耗时至少72工时。”
明轩看着屏幕：“所以你保留了缺口。”
“暂时保留。”布洛妮娅纠正，“根据海岛期间的数据，人类在面临矛盾选择时，有时会产生‘非逻辑协调’——即同时持有两种矛盾情感，而不寻求立即解决。”
她调出一份新的文档，标题是《情感矛盾共存性观察报告》。
“案例a：德丽莎学园长对奥托主教的态度。数据显示，她在接受礼物时产生强烈正向情绪波动，但后续行为依然保持距离。两种矛盾状态共存时间已超过48小时。”
“案例b：小识对离岛的决定。兴奋指数与不舍指数在登舰前同时达到峰值，没有出现一方压倒另一方的情况。”
布洛妮娅指着屏幕上那些复杂的情绪曲线图。
“传统模型认为情感矛盾必须消解，否则会导致认知失调。但实际观测显示，人类可以维持一定时间的矛盾共存，且这种状态有时会……催生新的可能性。”
她看向明轩：“这就是你说的‘跨越’。”
明轩点头：“缺口本身成为桥梁。”
“假设成立。”布洛妮娅新建了一个模拟程序，“那么游戏中的这个缺口，或许不应该被填补，而是应该被‘展现’。”
她的手指开始飞快敲击。代码界面中，那段问题语句被修改：
= ntradiction;
她增加了新的状态参数，设计了特殊的ui提示——当角色处于矛盾状态时，画面色调会微调，背景音乐会加入不和谐音，但不会给出明确的“正确与否”提示。
“让玩家体验矛盾。”布洛妮娅一边调试一边说，“而不是解决矛盾。”
明轩看着她的侧脸。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银灰色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她的眼睛紧盯着屏幕，专注得像是整个世界都缩小成了那一行行代码。
但她的嘴角，有极其微小的、大约03度的上扬。
重装小兔悬浮在她身后，机械臂上的清洁工具已经收回，现在它的“眼睛”正跟随着布洛妮娅的操作，偶尔闪烁一下，似乎在记录或分析。
“需要测试数据。”布洛妮娅完成初步修改后说，“但现有的测试员样本不足。琪亚娜的测试风格……偏向破坏性。芽衣太理性。希儿……”
她停顿了一下。
“希儿现在在医疗部。”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但明轩注意到，布洛妮娅敲击键盘的节奏慢了02秒。
“可以招募新测试员。”明轩提议。
“需要时间。而且需要签署保密协议，流程至少需要五个工作日。”布洛妮娅摇头，“项目进度已经延迟了23个月，不能再拖延。”
她思考了几秒，然后调出一个新的界面——那是逆熵内部的技术交流平台。
“特斯拉博士在离开前提到，她对游戏中的物理引擎感兴趣。”布洛妮娅说，“或许可以以此为交换，获取逆熵测试团队的临时使用权。”
她开始起草邮件，措辞严谨得像一份商业合同：
【致特斯拉博士：
关于《星轨叙事诗》物理引擎优化合作提案……】
明轩看着她工作，忽然说：“你也可以自己测试。”
布洛妮娅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她转过头，看着明轩，眼神里有明显的困惑：“布洛妮娅是开发者，测试需要客观视角。”
“但你也可能是玩家。”明轩说，“在完成开发后，以玩家的身份体验一次自己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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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洛妮娅沉默了。
她看向屏幕，看向那个她亲手创造的世界，那些她精心设计的角色，那些她反复打磨的剧情分支。
然后她轻声说：“布洛妮娅从未……以‘玩’为目的接触游戏。”
“总是测试，总是优化，总是寻找bug。”她继续，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游戏是项目，是产品，是待解决的问题集合。”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相框上。
照片里，大家都在笑。
“但在海岛上，”她说，“那些游戏……扳手腕，下棋，甚至萝莎莉娅和莉莉娅的歌舞……没有人想着‘优化’。只是……玩。”
工作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设备风扇的低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飞船起降的闷响。
阳光移动了一点，照亮了主控台上一块原本在阴影里的区域。那里放着一个吼姆造型的杯垫——德丽莎上次来工作室时留下的礼物。
布洛妮娅看着那个杯垫，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了邮件草稿。
“先完成基础框架。”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测试方案……再议。”
她重新投入工作，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稳定的节奏。代码一行行增加，界面一点点完善，那个07的缺口现在被标记为“特殊状态节点”，而不是“待修复错误”。
明轩走到咖啡机旁，开始准备新一轮的咖啡。
在他磨豆子的声音中，布洛妮娅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明轩。”
“嗯？”
“如果……布洛妮娅说要‘玩’自己做的游戏。”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语速比平时慢了03倍，“你会觉得……不合理吗？”
明轩停下动作。
他看着布洛妮娅的背影，看着她挺直的脊背，银灰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然后他说：
“观测者守则第7条：理解一个系统的最好方式，是成为它的一部分。”
布洛妮娅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毫米。
“收到。”
敲击键盘的声音再次响起，清脆，稳定，充满节奏感。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现在完全照亮了整个主控台，照亮了屏幕上的代码，照亮了那个木质相框，照亮了吼姆杯垫，也照亮了布洛妮娅专注的侧脸。
尘埃已经落定。
工作室在晨光中苏醒。
而某种新的东西，正在一行行代码之间，在理性思考的缝隙里，悄悄萌芽。
就像窗外那些三月的新芽。
在坚硬的金属建筑之间，寻找生长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