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十七分，天空开始变暗。
不是那种温柔的、渐变的暮色，而是一种突然的、带着压迫感的阴沉。乌云从西北方向迅速涌来，像被打翻的墨汁浸染着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风开始变大，吹得研发区广场上的树木哗哗作响，几片过早抽出的新芽被卷到空中，打着旋儿飘远。
布洛妮娅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她刚刚完成烹饪系统a版deo的最后调试，手指还停留在键盘上，保持着敲击的姿势。屏幕上的虚拟厨房界面精致得近乎真实——锅具泛着金属光泽，食材的纹理清晰可辨，温度计的读数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b版还需要两小时。”她平静地说，像是在汇报，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特斯拉博士的算法接口存在3个兼容性问题，正在修复。”
明轩从咖啡机旁抬起头。他已经煮好了今天第四杯咖啡——布洛妮娅喝了两杯，他自己一杯，现在这杯是备用的。工作室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的香气，混合着电子设备运行时产生的、微弱的臭氧味。
布洛妮娅调出气象数据，确认了他的观测：“需要提前结束工作吗？”
“设备有防雷击保护，理论上安全。”明轩说，“但如果你需要——”
话音未落，第一道闪电划破天空。
不是常见的枝状闪电，而是一道宽阔的、炽白的亮光，瞬间照亮了整个研发区，也透过落地窗将工作室映得一片煞白。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不是清脆的霹雳，而是沉闷的、持续的轰鸣，像有巨兽在天际翻滚。
然后，雨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开场，而是直接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窗户，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很快就在玻璃上形成一道道急促的水痕。外面广场上的行人纷纷跑向建筑避雨，几个没带伞的研究员抱着资料狼狈地冲进最近的门厅。
工作室的自动感应灯亮了起来，补充因天色骤暗而减少的光线。柔和的白光从天花板均匀洒下，与屏幕上跳动的代码和窗外狂暴的雨景形成奇异的对比。
布洛妮娅看了看时间：“继续工作。b版必须在今天完成基础框架，明天开始内部测试。”
她重新坐回主控台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但这一次，她的节奏比平时慢了02秒——明轩注意到，她每次敲击回车键后，会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雷声再次响起，这次更近，震得窗户嗡嗡作响。与此同时，工作室的灯光闪烁了一下。
布洛妮娅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她抬起头，看向天花板，眼中数据流快速闪过。
话音未落，第二次波动来了。
这次更剧烈。灯光直接熄灭了一半，主控台上的屏幕也暗了三块，只剩下四块还亮着。设备风扇的嗡鸣声突然变大，然后又恢复正常。窗外，整个研发区的建筑群都出现了类似的明暗变化——显然不是局部问题。
“总部能源系统正在切换备用线路。”布洛妮娅调出内部网络的状态监控，“雷击击中了东区变压站，预计修复时间……30分钟到2小时不等。”
她看向明轩：“建议暂停工作。频繁的电压波动可能损坏存储设备。”
明轩点头。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完全被雨幕笼罩的世界。能见度已经降到不足五十米，远处的建筑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在雨水中扭曲变形。闪电不时亮起，将一切都定格在瞬间的苍白中，然后更深的黑暗涌来。
“要等雨停吗？”他问。
“看修复进度。”布洛妮娅也走到窗边，站在他身边，“如果只是线路切换，可能很快。但如果是设备损坏……”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工作室里陷入沉默。只有雨声、雷声、还有设备待机时发出的、极其微弱的电流声。剩下的四块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未完成的代码和设计图，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又一道闪电亮起。这次离得非常近，明轩甚至能看到电流在云层中蜿蜒的路径。雷声几乎与闪电同时到达，震耳欲聋，连地板都在微微颤抖。
然后，所有的灯都灭了。
不是闪烁，不是波动，而是彻底的、完整的黑暗。屏幕也熄灭了，设备风扇停止转动，连那个老式咖啡机的指示灯都暗了下去。
工作室陷入完全的黑暗和寂静中——除了窗外狂暴的雨声和雷声。
明轩的眼睛迅速适应了黑暗。他能在微光中看到布洛妮娅的轮廓：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银灰色的头发在偶尔的闪电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
“全区域停电。”布洛妮娅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依然平静，“重装小兔已切换到备用能源，但只能维持基本运算，无法驱动主控台。”
她停顿了一下。
“我们被困住了。”
不是危险，只是不便。电梯肯定停了，楼梯间的应急灯应该会亮，但研发区在七楼，走下去并不难。问题是外面的大雨和雷电——在这种天气下离开建筑并不是明智选择。
明轩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向工作室的储物柜。他的动作很稳，没有碰到任何东西。几秒钟后，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两样东西：一个小型应急灯，还有——布洛妮娅眨了眨眼——一个看起来相当古老的酒精炉。
“你准备了这些？”她问。
“标准观测者装备的一部分。”明轩平静地说，将应急灯放在桌上，按下开关。柔和的白光亮起，不算很亮，但足够照亮周围几米的范围。
然后他打开酒精炉，倒入燃料，用打火机点燃。蓝色的火焰升腾起来，带来温暖的光和热。
布洛妮娅看着那簇火焰，看了很久。火光在她淡紫色的眼睛里跳动，映出细小的、闪烁的光点。
“咖啡机不能用。”明轩说，“但如果你需要热饮——”
他从储物柜里又拿出一个小罐子，打开，里面是深褐色的粉末。可可粉。
还有两个马克杯，一小盒方糖，甚至还有一小瓶——布洛妮娅认出那是海岛上用野果自制的香料，姬子说过可以加在热饮里提味。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布洛妮娅问。
“昨天。”明轩已经开始操作了——他在一个小锅里倒入饮用水，放在酒精炉上加热，“根据气象数据和你的工作习惯，预估有87的概率会在工作室遇到需要长时间加班的情况。而热可可——”
他顿了顿。
布洛妮娅没有说话。她看着明轩的动作：他从罐子里舀出可可粉，用量精准得像在做实验；水烧到恰好开始冒小气泡时离火；先倒入可可粉搅拌，再加入热水，动作流畅自然；最后加入一块方糖，滴入两滴野果香料。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明轩将其中一杯递给她：“小心烫。”
布洛妮娅接过。马克杯是简单的白色陶瓷，握在手里温润厚实。她低头看着杯中的液体——深棕色，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气泡，热气袅袅上升，带着可可的醇香和一丝野果的清新。
她吹了吹，小心地抿了一口。
温度正好。甜度适中，可可的苦味和香气平衡得很好，野果的香料带来一丝微妙的层次感，不突兀，反而让整体风味更圆润。
“……好喝。”她轻声说。
明轩自己也端起杯子，但没有立刻喝。他看着窗外，看着雨幕中偶尔亮起的闪电，听着隆隆的雷声。
“像不像海岛的夜晚？”他忽然说。
布洛妮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黑暗，风雨，唯一的光源是桌上的应急灯和酒精炉的火焰——确实有点像那个在古迹中度过的夜晚，大家围坐在篝火边，分享食物和故事。
但那时有很多人。而现在，只有他们两个。
“但某些核心元素一致。”明轩说，“黑暗，温暖的光源，热饮，以及……”
他没有说完，但布洛妮娅明白。
以及——陪伴。
她又在心里补充：以及从那时开始萌芽的、某种尚未命名但持续存在的东西。
两人安静地喝着热可可。工作室里只有雨声、雷声、火焰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偶尔杯底触碰桌面的轻响。
喝到一半时，布洛妮娅忽然开口：“关于游戏的角色设定。”
明轩看向她。
“第三章的主角矛盾。”布洛妮娅说，“我一直在想，什么样的角色会在牺牲同伴后，不感到强烈的愧疚，但依然能继续前进。”
她看着杯中的可可，看着那些细小的气泡在表面聚集、破裂。
“传统的英雄叙事要求主角为每个牺牲痛苦、忏悔、甚至自我惩罚。”布洛妮娅继续说，“但现实中的战士……有时候必须学会背负选择继续前进，即使内心有缺口。”
她想起了符华。想起了那个活了万年、背负了无数记忆和失去、却依然选择继续守护的仙人。
也想起了奥托。那个做出了无数残酷选择、但依然在某些时刻露出复杂眼神的男人。
还有幽兰黛尔，德丽莎，姬子，琪亚娜，芽衣……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处理失去和选择。
“我想创造的角色不是‘没有感情’。”布洛妮娅说，声音很轻，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而是……感情的表达方式不同。愧疚不表现为痛哭或忏悔，而是表现为更沉默的坚持。缺口不试图填补，而是接受它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她抬起头，看着明轩：“就像那个07的逻辑缺口。不是错误，而是特征。”
应急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影子。她的表情很认真，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明亮。
明轩安静地听着。然后他说：“你需要一个参照原型。”
“是的。”布洛妮娅点头，“但现有的数据样本都不完全匹配。符华前辈的情感表达过于内敛，难以量化。奥托主教……过于复杂。其他人——”
她停顿了一下。
“——都有明显的、符合社会预期的情感反应模式。”
明轩思考了几秒：“也许你可以观察自己。”
布洛妮娅愣住了。
“你在海岛上的反应。”明轩平静地说，“当大家交换礼物、分享食物、一起看烟花时，你的情绪曲线与其他人都不同。不是更弱，而是……结构不同。”
他调出自己的观测日志——不是电子版，而是那个皮质笔记本。借着应急灯的光，他翻到某一页，上面是用工整字迹记录的、关于布洛妮娅在海岛期间的行为分析。
“你没有像琪亚娜那样大声笑，没有像德丽莎那样感动落泪，没有像芽衣那样温柔地照顾每个人。”明轩读着记录，“但你记录了所有人的喜好，准备了适合每个人的礼物，在游戏环节计算了最佳策略让所有人都能参与，在烟花表演时……”
他停顿了一下。
“……你站在人群边缘，但目光一直在所有人之间移动，确保每个人都在安全距离内，都在享受那个时刻。”
布洛妮娅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的情感表达是通过行动，而不是表情或语言。”明轩合上笔记本，“你计算如何让所有人快乐，并执行那个计算。这本身……就是一种深刻的关心。”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这次没有那么亮，雷声也更远了些。雨依然很大，但最猛烈的阶段似乎过去了。
工作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布洛妮娅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可可已经凉了一些，但握在手里依然温暖。
“所以，”她轻声说，“那个角色……可以是一个通过行动表达情感的人。她做出艰难选择，不痛哭，不忏悔，但会用余生去确保那个选择的意义不被辜负。”
“即使别人不理解。”明轩补充。
“即使别人不理解。”布洛妮娅重复，然后抬起头，“谢谢你。这给了我新的方向。”
“我只是陈述观察。”
“但观察本身就是启发。”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舒适的、思考的沉默。
酒精炉的火焰渐渐变小。明轩准备添加燃料，但布洛妮娅摇了摇头。
“不用了。够暖和了。”
她站起身，走到主控台前——虽然屏幕是暗的，但她还是站在那里，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屏幕边缘。
“等电力恢复后，”她说，“我会重写第三章的角色设定。不再追求‘符合预期’的情感反应，而是创造一种……更真实、更复杂的表达方式。”
“即使可能不被所有玩家接受？”
“即使可能不被所有玩家接受。”布洛妮娅点头，“游戏不应该是讨好所有人的产品。它应该……表达一些真实的东西。”
她转过身，看着明轩。应急灯的光从她身后照来，让她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但眼睛依然明亮。
“就像这杯热可可。”她说，“不是最标准的配方，但……很好喝。”
明轩看着她，然后微笑——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微笑，但确实是微笑。
“我很高兴你喜欢。”
窗外，雨声渐渐变小。雷声远去，闪电也不再那么频繁。透过雨幕，能看到远处建筑群开始陆续亮起灯光——电力正在恢复。
但工作室里，两人都没有急着去看。
他们安静地喝完最后一点可可，看着火焰在酒精炉中慢慢熄灭，看着应急灯的光在墙壁上投下安稳的影子。
直到主控台的屏幕突然亮起，设备风扇重新开始转动，天花板上的灯光逐一点亮——电力完全恢复了。
世界重新被光和声音填满。
但刚才那个黑暗中的、温暖的、只有雨声和火焰的时刻，已经留在了某个地方。
留在了代码之外。
留在了数据之外。
留在了……两个人的记忆里。
布洛妮娅放下杯子，回到主控台前。屏幕上的代码重新出现，等待继续。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放在键盘上。
然后开始敲击。
这一次，节奏不同了。更沉稳，更坚定，带着某种新的决心。
而在她身后，明轩收拾好酒精炉和杯子，重新煮了一壶咖啡。
雨还在下，但已经温柔了许多。
夜还很长。
工作还要继续。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