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断桅滩前,雾鸦现身
西南而行,地势渐低。空气中硫磺与灰烬的气味逐渐被另一种更加湿冷、咸腥,且夹杂着难以言喻的腐朽与死寂的气息取代。天空的魔云似乎也变得更加低垂厚重,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铅灰色。脚下的土地从坚硬的戈壁岩层,逐渐变为夹杂着黑色砂砾和破碎贝壳的湿软滩涂。
三日后,一片怪异的景象出现在唐林三人面前。
那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黑色海滩。沙滩并非细沙,而是由无数被磨蚀得光滑的黑色碎石、不知名生物的碎骨、以及某种暗沉如铁屑的矿物质混合而成。海水是近乎墨黑的颜色,粘稠而沉重,涌上沙滩时几乎不起白沫,只有低沉的、仿佛叹息般的“哗啦”声。更远处,海面被一层灰白色的浓雾笼罩,雾墙厚重凝实,翻涌不定,视线和神识都无法穿透。
这里就是“黑潮湾”的入口之一——断桅滩。名字源于滩涂上随处可见的、半埋在黑沙中的巨大腐朽船骸和断裂桅杆,它们像巨兽的枯骨,无声诉说着这片海域的凶险。
海滩上空无一人,只有永不停歇的黑色海浪拍打着岸边的怪石和沉船残骸,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的湿冷死寂气息,让玄月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运转功法抵御那股无孔不入的阴寒。
“这地方的‘死寂’法则已经浓郁到开始侵蚀生机了。”玄月低声道,指尖亮起一点纯阳暖光,驱散了周围一小片区域的寒意,“长期待在这里,修为不足者恐怕会气血枯败,神魂冻结。”
唐林的感觉则更加复杂。体内灰紫色的“寂灭真意”旋涡,在这浓郁的死寂环境下,反而有一种如鱼得水般的轻微活跃感,自发地流转起来,将那侵袭而来的外部死寂气息“梳理”、吸收,转化为精纯的能量补充己身。他甚至能感到一丝细微的“舒适”。但同时,那暗蓝色的“种子”却传递出隐隐的警惕与排斥,仿佛这片海域深处隐藏着令它不安的东西。手中的残破罗盘也微微发烫,那些暗银色纹路的光芒流转速度加快了一些。
叶孤影环顾四周,锐利的目光扫过那些沉船残骸和嶙峋怪石。“按约定,还有两日才是与雾鸦汇合的时间。我们提前抵达,正好可以观察一下周边环境,建立临时营地。小心些,这里绝不仅仅是环境恶劣那么简单。”
他们在距离海滩稍远、一处背风的巨大礁石群后,找到了一个相对干燥的岩洞作为临时落脚点。岩洞不深,但足以遮挡风雨(如果这里还有正常风雨的话)和大部分视线。叶孤影在洞口布置了简易的隐匿和预警阵法。
接下来的两日,他们轮流值守,观察断桅滩的潮汐变化和雾气规律,同时进一步熟悉死寂海边缘的环境特性。
唐林大部分时间都在尝试以罗盘为媒介,感知这片海域的空间特性。他发现,当自己将魂力注入罗盘,激发那些暗银色纹路时,对周围空间的感知会变得异常清晰。他能“看到”空气中那些混乱能量流的方向,能隐约感觉到黑色海水中蕴含的沉重“湮灭”特性,甚至能察觉到远处浓雾中,空间结构存在着许多细微的、不稳定的“褶皱”和“裂隙”。
这些“褶皱”和“裂隙”,有的自然生成,有的则似乎残留着人工干预的痕迹,非常隐晦,带着影狱那种特有的、扭曲的寂灭波动。
“影狱的人在这里活动频繁。”唐林将自己的发现告知叶孤影和玄月,“有些空间痕迹很新,不超过十天。他们很可能在监视进出黑潮湾的通道,或者在布置什么。”
叶孤影目光微凝:“看来提前出发是对的。我们抵达的消息可能尚未泄露,但必须做好随时被发现的准备。”
约定的第三日正午(根据天色和潮汐大致判断),浓雾中传来一阵规律的海浪拍打声,不同于自然的潮汐。
三人立刻戒备。只见一艘狭长、低矮的黑色梭形小船,如同幽灵般破开雾墙,悄然驶向断桅滩。船体似乎是用某种黑色的、吸光的木材打造,船头蹲着一只简陋的、用白骨和羽毛装饰的乌鸦雕像。船上一人,披着标志性的破旧灰斗篷,正是雾鸦。
小船在距离岸边数丈处停下,吃水极浅。雾鸦站在船头,灰蓝色的眼睛扫过礁石群,嘶哑的声音传来:“比约定早了两天?看来是遇到‘小麻烦’了。上来吧,这鬼地方不能久留,涨潮时‘黑噬虫’会爬上来,那玩意儿可不好对付。”
叶孤影三人从礁石后现身,身形几个起落,轻盈地落在狭小的船内。船内除了雾鸦,还有几个密封的皮囊和木桶,想必是补给。
“雾鸦先生倒是守时。”叶孤影淡淡道。
“干我们这行,信誉就是命。”雾鸦嘎嘎一笑,拿起一根黑色的长篙,轻轻一点岸边礁石,小船便灵活地调转方向,无声无息地滑入浓雾之中。“不过,提前来也好,可以避开一些不必要的‘眼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浓雾瞬间将小船吞噬。视线被压缩到不足三丈,神识探出也仿佛陷入泥沼,被浓雾中蕴含的奇异力场严重干扰削弱,只能感知到周围十余丈的范围。整个世界只剩下小船破开粘稠黑水的细微声响,以及雾鸦有节奏的划水声。
“跟紧老夫的路线,别乱看,别乱碰,更别乱用神识四处探查。”雾鸦一边划船,一边低声警告,“黑潮湾的雾里,不只有水汽。吸引猎物。保持心神收敛,魂力内守。”
唐林握紧手中的罗盘,发现盘面上那些被他激活的部分纹路,正散发出柔和的银光,形成一个微弱但稳定的力场,将小船笼罩其中。在这力场内,浓雾的干扰似乎减弱了一些,对神识的压制也没那么强了。他心中稍定。
玄月也取出了那古海图拓本和一块定位罗盘(普通法器),对照着雾鸦的航行方向,默默记录。
小船在迷宫般的雾中水道穿行。有时两侧会隐约出现高耸的黑色岩壁,上面布满湿滑的苔藓和散发着微光的诡异菌类;有时会经过一片片静止的、水色如墨的“水塘”,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灰白的雾气,却给人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偶尔,浓雾深处会传来低沉悠远的、仿佛巨兽呜咽或女子哭泣般的怪声,令人毛骨悚然。
“左边那片水塘,别靠近三尺之内。”雾鸦忽然开口,用长篙指了指左舷外一片异常平静的黑色水域,“下面是‘沉影泥沼’,看着是水,实则是流沙般的淤泥混合了蚀魂毒液,还有喜欢潜伏其中的‘噬魂水蛭’,被拖下去就完了。”
“右前方那团颜色稍微深一点的雾气,绕开。”过了一会儿他又提醒,“那是‘怨念聚合体’,不知多少死在这里的残魂怨念被死寂海的力量扭曲而成,没有神智,但会本能地吞噬靠近的生魂补充自身,魂尊被缠上也要脱层皮。”
雾鸦对这片海域的了解果然深入。在他的指引下,小船有惊无险地避开了多处致命陷阱。
航行了大半日,雾气似乎淡了一些,但天色(透过雾气的微光判断)也暗了下来。雾鸦将小船驶入一处隐蔽的、由几块巨大礁石环抱形成的天然小湾。
“今晚在这里过夜。黑潮湾的夜晚更危险,许多白天蛰伏的东西会出来活动。”雾鸦熟练地将小船系在一块礁石上,然后从船内取出几个皮囊,开始准备简单的食物——一种用黑色海藻和硬邦邦的鱼干熬煮的糊状物,味道古怪,但能提供热量和抵抗阴寒的药力。
四人围坐在礁石下一小块相对干燥的空地上,中间升起一小堆用特制油脂点燃的篝火,火焰是诡异的蓝绿色,温度不高,但能有效驱散湿寒和部分雾气。
“雾鸦先生,依你看,我们还要多久能抵达‘漂泊之岛’可能出现的海域?”叶孤影问道。
雾鸦喝了一口滚烫的海藻糊,咂咂嘴:“按现在的速度,避开主要危险区,大概还要三天能到黑潮湾深处,接近真正的死寂海水域。至于‘漂泊之岛’得看‘逆流期’是否准时。按照老夫的经验和你们的古图推算,大概就在五到七日后。不过,到了那片海域,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那里的空间更乱,寂静风暴出现的频率也高,还有”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睛瞥了唐林一眼,“那里的‘死寂’法则更纯粹,对某些‘特别’的存在,吸引力和排斥力都会更强。”
唐林明白他的意思。自己身上的“寂灭真意”,到了那里可能会更加活跃,但也可能引来未知的变化或危险。
“沉渊海沟,先生了解多少?”玄月问。
听到这个名字,雾鸦的脸色明显凝重了几分:“你们果然在打那里的主意沉渊海沟,那是黑潮湾和死寂海交界处最深的几条海沟之一,深不见底,常年被‘寂灭寒雾’封锁,那寒雾比这里的普通雾气厉害十倍,不仅能冻毙肉身,还能直接冻结、湮灭神魂。传说海沟底部连接着真正的‘死寂本源’,也有说那里沉睡着上古魔物。老夫最多只到过海沟外围,那寒雾不是常人能抵御的。你们要找的东西,真在那里?”
“可能。”叶孤影没有否认,“我们需要尽可能接近那里,确认一些情况。”
雾鸦沉默地拨弄着篝火,良久才道:“加钱。而且要找到‘漂泊之岛’,用它作为跳板。只有‘逆流期’时,‘漂泊之岛’附近的空间相对最稳定,而且有时会引动寒雾稀薄片刻,那是接近沉渊海沟唯一可能的机会。但机会稍纵即逝,且岛上本身也绝不安全。”
“可以。”叶孤影应下,“一切依先生计划。”
夜深了。雾鸦安排了守夜顺序,他和叶孤影值前半夜,唐林和玄月值后半夜。
唐林靠坐在一块冰冷的礁石上,并无睡意。他握着罗盘,能感觉到盘内纹路与这片海域的空间波动产生着微妙的共鸣。远处的黑暗中,海浪声仿佛永不停歇的低语,浓雾深处,似乎总有若有若无的视线扫过这片小小的避风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玄月坐在他不远处,也在默默调息,身上流转着淡淡的月华清光,抵御着环境的侵蚀。
“唐林道友,”玄月忽然轻声开口,“你的罗盘在这里似乎作用更明显了?”
唐林点头:“嗯。它似乎能一定程度上稳定局部空间,削弱雾气对感知的干扰。我怀疑,它最初可能就是为在这种环境下导航或定位而制造的。”
“上古‘织法者’的造物吗”玄月若有所思,“如果真如你所说,它与死寂海的本源力量同出一脉却又相生相克,那它或许是我们此行最大的依仗之一。等接近‘漂泊之岛’,或许可以尝试用它来解析那里的空间结构,寻找安全路径。”
“我会尽力。”唐林道。他也很想知道,当罗盘靠近那传说中的岛屿,靠近沉渊海沟时,会发生什么。
后半夜平静度过,只有几声遥远的、不明生物的尖利嘶鸣打破寂静。
翌日清晨,浓雾似乎比昨日更重了一些。四人再次出发。
随着不断深入,环境越发诡异。黑色的海水中开始出现一些散发微光的浮游生物,它们组成各种扭曲怪异的图案,又很快消散。有时会看到巨大的、如同阴影般的轮廓在远处雾中缓缓游过,带起低沉的水流轰鸣。空气里的死寂与湮灭气息越发浓重,连叶孤影的剑气都似乎被压制得黯淡了些许。
唐林体内的灰紫色旋涡运转越来越顺畅,吸收外界死寂能量转化的效率更高,但他的脸色却越发苍白——这种转化并非没有代价,那股冰冷的“终末”意境也在不断侵蚀他的生机,只是被罗盘的稳定力场和“种子”的微妙平衡勉强抵消。他必须时刻保持心神清明,防止被那股冰冷意识同化。
第三天下午,雾鸦忽然示意停下小船。
前方,雾气呈现出一圈圈奇异的、缓慢旋转的涡流状。海水在这里不再是单纯的黑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暗沉的、仿佛融化了无数星辰又归于死寂的深蓝色。极远处,雾气涡流的中心,隐约可见一片无边无际、更加深沉、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的黑暗水域——那就是真正的“南冥死寂海”了。
而在他们侧前方,雾气的颜色变得有些不同,泛着淡淡的、冰冷的灰蓝色,即使相隔甚远,也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寒意和令人神魂战栗的湮灭感。
“那边,就是沉渊海沟的方向。”雾鸦指着那片灰蓝色雾气,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不能再靠近了。没有‘逆流期’和‘漂泊之岛’的缓冲,靠近那片寒雾百丈之内,我们这小船和上面的防护,撑不过三十息。”
他指向另一个方向,那里雾气相对稀薄,隐约能看到一些扭曲的光影和海市蜃楼般的景象。“‘漂泊之岛’最可能出现的区域,就在那边。我们在这里等待‘逆流期’到来。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没有老夫的指令,绝对不要离开小船,不要动用超过三成的魂力,更不要试图探查那片灰蓝雾气!”
等待开始了。在这片死寂与诡异交织的海域边缘,时间仿佛也变得粘稠而缓慢。
唐林盘膝坐在船中,将罗盘置于膝上,全力运转魂力,维持着罗盘的稳定力场,同时借此力场不断“梳理”和适应着周围越发浓烈的死寂法则。他能感觉到,魂海中的暗蓝色“种子”,正对着沉渊海沟方向,传递出越来越清晰的、混合着警惕、哀伤与一丝莫名渴望的复杂波动。
而在他无法感知的、死寂海的最深处,沉渊海沟被寂灭寒雾封锁的核心区域,某个庞大而古老的意志,似乎也因为这股微弱但同源又相异的波动,从漫长的沉眠中,极其缓慢地睁开了一道缝隙。
浓雾翻涌,黑暗无声。命运的丝线,在这片被遗忘的海域,悄然收紧。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