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雾鸦其人
“雾鸦”约定的见面地点，在乱流城外西侧五十里处，一片被称为“风蚀石林”的荒芜地带。这里遍布着被千万年狂风雕刻成奇形怪状的巨大岩柱，地形复杂，风声呜咽，是进行隐秘交易的理想场所。
三日后，叶孤影带着唐林和玄月，按照鬼手提供的方式，在石林深处一块形似卧牛的巨大岩石下等候。虚尘子与伤势未愈的“明镜”、“巽风”留守院落，“雷印”、“影牙”则带人在石林外围隐蔽警戒。
午时刚过，一道飘忽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灰烟，悄然从一根岩柱后转出。
来人身材矮小，裹在一件宽大破旧的灰色斗篷里，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尖削的下巴和几缕灰白头发。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行动间带着一种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自然感，若非叶孤影提前锁定气机，几乎难以察觉他的接近。
“是雾鸦先生？”叶孤影平静开口。
灰袍人在五丈外停下，抬起头。兜帽阴影下，露出一张布满风霜沟壑、肤色暗沉如老树皮的脸，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眼珠微微泛着灰蓝色，仿佛蒙着一层海雾。
“鬼手介绍的人？”雾鸦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砂纸摩擦，“先说好，老夫只带路，不拼命。死寂海那鬼地方，规矩多，变数更大，能不能找到你们想找的东西，能不能活着回来，看你们自己的本事和运气。价钱，另算。”
开门见山，毫不客气。
“可以。”叶孤影点头，“我们需要一个熟悉死寂海边缘，特别是‘黑潮湾’到可能存在的‘稳定点’之间路线的人。报酬方面，只要情报准确，路线安全，不会亏待你。”
雾鸦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三人身上扫过，在唐林身上停留的时间稍长，鼻子似乎还微微耸动了一下，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但没说什么。
“黑潮湾老夫熟。至于稳定点”雾鸦嘎嘎笑了两声，声音难听，“死寂海里确实有些地方‘安静’些，但哪个不是龙潭虎穴？有的被凶残海兽占据，有的弥漫着无声无息的湮灭毒瘴，还有的嘿嘿，干脆就是空间陷阱，进去就出不来。你们要找的‘点’，有什么特征？”
叶孤影看了一眼玄月。玄月上前一步，取出那张古海图皮卷的拓印副本（原件已妥善收好），指着上面一个标记为“漂泊之岛”的模糊符号，以及旁边一段勉强辨认出的古语注释：“‘逆流环绕，静默为墙，岛影漂泊，非实非虚’。”
雾鸦接过拓本，眯着眼仔细看了半晌，灰蓝色的眼睛里光芒闪烁不定。
“‘漂泊之岛’这说法，老夫倒是听过一些老水手的醉话。”他缓缓道，“在黑潮湾最深处，接近真正死寂海水域的地方，有时候，在特定的‘逆流期’，能从浓雾里隐约看到一片巨大的阴影，像是岛屿，但又飘忽不定，位置每次出现似乎都不同。靠近它的人，要么无声无息消失，要么回来后变得痴痴傻傻，记忆全失。久而久之，就没人敢去探了。你们确定要找这鬼地方？”
“可能与我们要找的目标有关。”叶孤影没有透露影狱的信息，“我们需要找到一条相对安全、能够接近那片区域的路线，并且了解其出现规律和潜在危险。”
雾鸦将拓本递回，搓了搓枯瘦的手指：“这活儿风险可不小。黑潮湾本身就不是善地，风暴、暗流、诡异海雾、还有潜伏的各种鬼东西。再往深处去，接近‘漂泊之岛’可能出现的海域价钱得翻倍。”
“多少？”叶孤影直接问。
雾鸦报出了一个数字，足够让一个中小型宗门肉疼。叶孤影眉头都没皱一下：“先付三成定金，抵达目标海域确认情报属实后，支付剩余五成。安全返回乱流城后，再付最后两成作为额外答谢。”
“爽快！”雾鸦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不过，老夫还有个条件。你们这位小兄弟”他指了指唐林，“身上味道有点怪，死寂海那地方对某些‘特别’的气息反应更敏感。他得跟紧老夫，别乱跑，也别乱动用自己的力量，免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唐林心中一凛，这雾鸦的感知果然敏锐。他点头：“我会注意。”
“那便说定了。”雾鸦从怀里掏出一张脏兮兮的、画着简单线路的皮纸，“这是黑潮湾外围相对安全的几条水道和几个临时落脚点，以及下一次‘逆流期’的大致时间推算（约在十五日后）。你们先熟悉一下。五日后，我们在黑潮湾入口的‘断桅滩’汇合。记住，只准你们三人，人多眼杂，容易出事。”
约定达成，雾鸦也不多话，身形一晃，又如同灰烟般融入石林阴影，消失不见。
“此人可信吗？”玄月望着雾鸦消失的方向，有些疑虑。
“鬼手城主既然推荐，至少说明他在死寂海边缘的生存能力和经验是实打实的。”叶孤影道，“至于是否完全可信这种刀口舔血的人，利益至上。只要我们实力够强，报酬够足，且不触及他的核心利益，他会是合格的向导。但也需时刻提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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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返回乱流城。接下来几日，整个小队都进入了紧锣密鼓的准备阶段。
玄月和虚尘子全力解析古海图，结合鬼手提供的近几十年死寂海边缘观测记录，试图校正出更精确的“漂泊之岛”可能出现区域及时间窗口。唐林则大部分时间沉浸在石屋内，尝试以暗蓝色“种子”为引，深入沟通残破罗盘。
他发现，当自己将心神沉入罗盘那些被激活的暗银色纹路时，魂海会变得异常平静清晰。灰紫色旋涡的旋转更加稳定有序，甚至能从中更精细地剥离出纯粹的“寂灭真意”，而不用担心被其冰冷意识侵蚀。那暗蓝色“种子”散发的“织法之意”波动，也与罗盘纹路产生了更深层次的共鸣，隐隐勾勒出一些残缺的、关于空间锚定与法则“编织”的模糊信息片段。
最让他惊喜的是，在一次深度沟通中，他无意间将一缕融合了微弱“织法之意”的魂力注入罗盘核心一处破损最轻的纹路节点。
嗡——
罗盘轻轻一震，盘面上那些原本静止的、断裂的刻度虚影，竟然有一部分（大约十分之一）亮起了极其黯淡的银光，并且缓慢地、同步地旋转了微不可察的一小段距离！与此同时，唐林的感知中，仿佛出现了一个以罗盘为中心的、半径约十丈的微弱力场。在这个力场内，空间的“稳固感”明显增强，连空气中游离的能量粒子运动都似乎变得更有规律了一些。
虽然范围极小，效果微弱，且维持这种状态对他的魂力消耗不小，但这无疑是一个重大突破！这残破罗盘，竟然真的能被他激发出一丝残存的功能！不仅有助于他控制自身力量，或许在死寂海那种空间结构不稳定的地方，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他将这一发现告知了叶孤影和玄月。两人都感到振奋。这八千五百灵石，花得实在太值了。
叶孤影特意调整了计划，让唐林将更多时间用在熟悉和激发罗盘上，争取在出发前能更稳定地掌控这一能力。
另一方面，关于影狱在死寂海据点可能的位置，也有了新的线索。鬼手通过“听渊井”持续观测，结合西南方向传来的零星情报，大致圈定了一片可疑区域——位于黑潮湾深处偏西，一处被称为“沉渊海沟”的附近。那里常年被浓重的、能隔绝神识探测的“寂灭寒雾”笼罩，能量反应异常隐晦但持续，与“漂泊之岛”传说出现的海域部分重叠。
“沉渊海沟寂灭寒雾”玄月对照着古海图和现代记录，“古图上这片区域标注的是‘永恒的逆流’，旁边小字注解是‘深渊之眼，万籁俱寂，生灵禁域’。如果影狱据点真的藏在那里，倒真是选了个绝佳的位置。”
“越是绝地，越可能隐藏秘密。”叶孤影道，“准备得如何了？”
“伤员情况稳定，‘明镜’和‘巽风’虽无法参与高强度战斗，但留守或进行简单任务无碍。物资已按清单备齐，包括抗寒、抗寂灭侵蚀的丹药和符箓，以及一些应对死寂海特殊环境的法器。”玄月汇报，“另外，根据雾鸦提供的黑潮湾水道图，我们初步规划了两条备选路线。具体选择，需抵达后视情况而定。”
叶孤影点头：“五日后出发。此行目的，首要为侦察，确认影狱据点确切位置和防御情况，评估‘圣器’计划进展。其次，收集死寂海环境数据，寻找可能的突破口或弱点。非必要，不与敌正面冲突。”
众人领命，各自进行最后准备。
出发前夜，乱流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夹杂着灰烬的污浊细雨。雨水敲打在岩壁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唐林站在自己石屋的窗边，望着窗外被雨幕模糊的零星灯火。残破罗盘被他握在手中，温润的触感传来，让他有些躁动的心绪平静不少。
明日，就要真正踏入那片传说中的死亡之海了。前路未知，强敌环伺，自身亦是变数。
他低头看了看罗盘，又内视魂海中那灰紫色的旋涡与暗蓝色的种子。
“无论如何，走下去。”他轻声自语，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然而，就在这个平静（相对而言）的雨夜，变故骤生！
二、夜袭与警示
子夜时分，雨势稍歇。
负责今夜值守的“雷印”和两名潜龙卫队员，正隐蔽在院落外围一处视线良好的岩脊上，警惕地注视着四周。城主府提供的院落本身有基础防护阵法，但经历黑石坊市截杀后，叶孤影要求值守必须更加严密。
忽然，“雷印”耳朵微动，捕捉到一丝极其轻微、几乎被雨声掩盖的异响——像是某种湿滑的东西快速摩擦岩壁的声音，来自院落侧后方，那里是一片陡峭的、近乎垂直的岩壁，平时无人攀爬。
“有情况！”雷印立刻向院内发出警报，同时与两名队员迅速朝异响方向潜去。
几乎在警报发出的同时，院落侧方的岩壁上，数道黑影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滑落！它们并非人类，而是某种类似人形、但肢体比例怪异、覆盖着暗色滑腻鳞片、指尖脚趾带蹼的生物！它们眼睛硕大，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绿光，口中发出“嘶嘶”的低鸣，速度快得惊人，落地后直接扑向唐林所在的石屋！
，！
显然，目标明确！
院落内的防御阵法被触发，淡青色的光罩升起。但那几只怪物撞在光罩上，身上鳞片闪过诡异波纹，竟然像融入水中一般，硬生生“挤”进了阵法光罩，只是速度稍缓！
“海妖？！”刚刚冲出屋子的玄月见状惊呼。这是一种栖息在死寂海边缘、适应极端环境、拥有部分空间穿透天赋的凶残生物，智慧不高，但悍不畏死，常被某些修士驯化或驱使作为偷袭工具！
叶孤影的身影已如剑光般掠至，剑锋直取冲在最前的一只海妖。那海妖不闪不避，张嘴喷出一股腥臭的墨绿色液体，液体在空中便化作无数细密的、带着强烈腐蚀性和神经毒性的水箭！
叶孤影剑光一绞，将水箭尽数击散，但剑身竟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被腐蚀出点点白痕。他眉头一皱，剑势更疾，瞬间洞穿了那只海妖的头颅。海妖发出一声短促的尖鸣，倒地抽搐。
但另外三只海妖已经趁机扑到了唐林的石屋门前，利爪狠狠抓向石门！
轰！
石门被蕴含巨力的利爪撕开一道裂缝。与此同时，唐林的身影从屋内疾射而出，他并未硬撼，而是指尖灰紫色光芒一闪，一道高度压缩的“寂灭之丝”射向最近一只海妖的胸口。
那海妖身形诡异一扭，竟以毫厘之差避开要害，只被划伤了肩部。但被“寂灭之丝”擦过的伤口，瞬间变得灰白死寂，并快速向周围蔓延！海妖发出痛苦的嘶鸣，动作一滞。
这时，“雷印”和潜龙卫也已赶到，与玄月一起，围攻另外两只海妖。战斗短暂而激烈。这些海妖实力大约相当于魂皇初期，但肉体强横，天赋诡异，又悍不畏死，处理起来颇为麻烦。最终，在叶孤影的剑光和众人的合击下，剩余三只海妖也被击杀。
然而，战斗结束后，众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院落被破坏，更重要的是，袭击者目标明确指向唐林，且动用了死寂海特有的生物！
“是墨麟的人？还是拍卖场那个老家伙的后续报复？”玄月检查着海妖尸体，面色凝重。
叶孤影蹲下身，翻看海妖的尸体，尤其注意其鳞片和爪牙上可能残留的痕迹。忽然，他在一只海妖紧握的爪心，发现了一小块几乎被捏碎的黑色玉片。玉片质地特殊，上面刻着一个极其微小的、扭曲的符文——正是影狱的标志！
“是影狱。”叶孤影声音冰冷，“他们知道我们在乱流城，知道唐林在这里。这次袭击，更像是试探和警告。”
“警告？”唐林皱眉。
“警告我们，他们知道我们的动向，并且有能力在乱流城、甚至在死寂海之外对我们发动袭击。”叶孤影站起身，“同时，也可能是在试探你的实力和状态变化。”
他看向唐林：“你的力量特征，对影狱而言恐怕有特殊意义。墨麟对你势在必得。”
唐林沉默。他想起“深渊之瞳”的话，自己吸收了部分“巡猎者”本源，对影狱的“圣器”计划或许既是威胁，也是某种“补品”？
“此地不宜久留。”叶孤影果断道，“袭击失败，对方可能还有后手。我们必须立刻改变计划。”
“提前出发？”玄月问。
“不。”叶孤影眼中寒光闪烁，“既然他们想警告我们，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回应’。虚张声势，迷惑他们。”
他迅速下令：“雷印，影牙，你们带‘明镜’、‘巽风’和其他伤员，即刻秘密转移至城主府内更安全的区域，对外宣称我们小队遭遇袭击，伤亡惨重，需要封闭休养。玄月，唐林，你们二人随我，现在立刻秘密出城，前往黑潮湾！我们要在影狱和任何可能监视我们的势力反应过来之前，先行一步！”
“那与雾鸦的约定”玄月问。
“我们提前去‘断桅滩’等他。若他守信，自然能找到我们。若他有问题提前抵达也能让我们有更多时间应对。”叶孤影道，“鬼手城主那边，我会留下传讯玉符说明情况。”
计划突变，但众人执行迅速。不过一刻钟，院落内便做好了安排。叶孤影、玄月、唐林三人换上夜行衣，收敛气息，借助夜色和雨幕的掩护，如同三道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乱流城，向着西南方向的黑潮湾疾行而去。
在他们离开后约一个时辰，几道鬼祟的身影悄然出现在院落外围，窥探片刻后，又迅速消失。
而城主府深处，听渊阁中，鬼手站在井边，看着井中灰雾翻涌显现的、叶孤影三人离去的模糊影像，木制面具后的嘴角，似乎微微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
“棋子已动这局棋，越来越有趣了。”他低声自语，灰雾中仿佛倒映出遥远西方，那片死寂黑暗中，正在悄然汇聚的、令人心悸的阴影。
雨，又渐渐大了起来，冲刷着乱流城岩壁上的血迹与战斗痕迹，也掩盖了所有悄然发生的变化。
奔赴死寂海的旅程，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提前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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