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陈邦彦便叩开了启明斋书房的门。
他先向陈子壮郑重行了一礼,才开口说道:“夫子,昨日您所讲的‘格物’之论,学生回去反复思考。林景曦(林承曜字景曦)所说感悟天道、追求中和的境界,确实崇高,也与阳明公‘致良知’的境界相合。但您强调精确度量、如实记录,直指虚妄,同样让人佩服。学生大胆请教:这两者,感悟与实证、心境与尺度,该如何统一?比方说我们修身养性、诚意正心,是不是也需要一种‘内省的尺度’,才不至于陷入空谈?”
陈子壮眼中露出赞赏之色:“邦彦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真是善于思考!阳明公说‘心即理’、‘致良知’,这‘良知’本身就可以看作一种‘内省的尺度’。但‘良知’不是凭空而来,要在做事中磨练印证。‘诚意正心’的时候,也要用实证的精神省察自己的言行:这句话、这个行为,是否符合良知?这个念头、这个意图,是否前后一致、合乎道理?这就是‘内省的格物’。它同样要求‘精确’,不能自欺欺人;要求‘记录’,可以学阳明公写省察日记,详细记下自己的过失和思考,反复查验,以求进步。外在度量万物,内省度量心性,两者并不冲突,都是我阳明心学‘求真’的路径。外在实证为内省感悟打下坚实基础,内省感悟为外在认知指引方向,这就是知行互相促进。”
陈邦彦听罢,再次行了一礼,才蹑手蹑脚地走出去。
稍晚一些,陈子升抱着一叠帐簿和物资清单,面带愁容走进启明斋书房,对陈子壮说:“兄长,格物的道理,我十分认同。但实际事务繁琐,粮食计量用斗、升、石,工料却论斤、件、方,器械种类复杂,各地送来的度量器具也常有差异。该如何将‘精确度量、系统记录’的方法,用在这些锁碎事务上,让它们条理清淅,既能提高效率,又能防微杜渐?”
陈子壮接过清单略看了看,指点道:“子升,‘格物致用’、‘知行合一’,正是用在这样的实务中。首要的是分门别类,统一标准。粮食入库,必须用官府定的标准斗斛统一量度,记录入库时间、种类、数量、经手人画押。出库也一样,详细记录去向、经手人、用途。”
他又拿起一份破损器械的记录,接着说:“器械更是重中之重。凡是入库的刀枪火铳,都要编号造册,记录名称、编号、入库时间、状态,以及领用人、时间、用途、预计归还期限。归还时也要查验记录,看是否完好、有磨损或损坏?如果损坏,原因是什么?这就是将格物方法用在实务中。定期核对帐册和实物,做到帐物一致,那么贪污舞弊自然消除,效率自然提高。”
陈子升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我明白了。确立标准,详细记录,勤于核对,这就是以‘知’指导‘行’。我这就和司务司的同窗一起研究落实。”
待陈子升离开,外面早有一人静静等侯。
“元子?快请进来!”陈子壮见是张家玉,连忙招呼。
张家玉进门,躬敬行礼,仍然站着说:“夫子,学生有个不成熟的想法,请夫子指正!”
陈子壮含笑点头,让他继续说。
张家玉便朗声说道:“先生,格物之法明察秋毫,可以理清帐目、防止弊端、提高效率,学生真心佩服。但学生想,如果大明一县、一府乃至一省的田亩、人口、赋税、物产、仓储,都能象先生所说,用统一标准精确度量,系统记录成册,按时汇总分析,那么胥吏还能从哪里做手脚?积年的弊病岂不迎刃而解?国家调度物资,岂不更有把握?”
他话锋一转,面露忧色:“但这方法若要推行全国,会触动积弊,涉及无数人的利益,阻力必然极大。恐怕非常困难。请夫子指点!”
陈子壮赞叹道:“元子你已经看到了‘统计’与‘经世大略’的门道。你所说的阻力,确实像山一样巨大。但这正是强国富民、整顿吏治的真正利器。阳明公讲‘知行合一’,将‘致良知’推行于天下,也需要这样的实学为基础。”
他起身背着手,在书房里踱了几步,又说:“琼林书院的格物之学,可以先在沙贝这小块地方试刀。精确丈量登记田亩、清点编户人口、详细记录物产。等到成效显现,保境安民,仓库逐渐充实,这‘知行合一’的星星之火,或许能照亮一方,为后来人探路。”
张家玉听了,深深作揖:“学生愿为这燎原星火,尽绵薄之力!”
……
又过了一日,陈子壮正在书院走廊散步,见一人面色挣扎、尤豫不前,似乎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正是林承曜。
陈子壮见状,主动开口:“承曜,我知道你心结还在。格物之法,不是为了否定感悟天道、寻求中和的大境界,阳明公所追求的‘致良知’也包含这个境界。但这方法实际上是为它打基础。如果不清楚寒暑交替的精确周期,怎么感悟四时运行生生不息的‘道’?如果不知道人体经脉脏腑的确切位置和关联,‘天人合一’的玄妙感悟岂不是空中楼阁?精确认知外在世界与自身,就象为高楼夯实地基,‘致中和’、‘致良知’的感悟才能创建在上面,更加真切、更加高远。这不是阻碍,而是提升感悟的阶梯。”
林承曜沉默良久,眼神复杂,最终拱手道:“夫子的话,学生心里还是有点乱,似懂非懂,请容学生再想想。”
说完,他向陈子壮郑重行礼:“谢谢夫子不嫌学生固执,反而耐心教导,学生受教了。”
陈子壮信步而行,不知不觉走到团练演武场。陈存中等人远远看见,兴冲冲地跑过来。
“先生!我们几个琢磨您讲的‘测量’、‘记录’,想用在火铳上。我们打算,在百步外立好木靶,用同一杆鸟铳、装同样分量的火药铅弹,按不同仰角各打十次!记下每次中没中靶,中了算几环,没中的,偏左偏右偏上偏下多少寸。您看这法子行不行?是不是您说的‘格物’?”
陈子壮笑了,他拍着陈存中的肩膀:“非常好!这正是‘事上磨练’、‘知行合一’!这个实践很好,一定要详细记录,在哪天什么时辰?什么地方?用哪杆铳?火药铅弹多少?仰角多少?以及每次击发的结果。回来的时候,我要仔细看你们的记录。但要记住,火药珍贵,用量要谨慎。”
武院学生们得到肯定,行礼之后兴奋地跑回靶场。
陈子壮背着手望天,心里却渐渐有了一个想法。
他转身踏上返回启明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