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他的手指向南移动,准确地点在非洲最南端:“好望角!风暴角!绕过这里,就能借助西风前往印度,获取东方的香料和珍宝。”
最后,他的手指尤豫地停留在庞大而清淅的“大明”疆域上,面露困惑,谨慎地开口:“大人,请恕我冒昧。中国幅员如此潦阔,远超我想象。波罗游记》,他所极力描绘的富庶东方国度‘契丹’,与大明,究竟是同一片土地,还是?”
陈子壮闻言,不由莞尔:“费先生倒是读书细致。契丹便是中国,乃前朝时北方异族对我国的称谓,马可·波罗所载,虽多夸张之言,然其地即是我大明疆域无疑。”
他看着费尔南多恍然大悟又略带羞赦的神情,缓缓卷起地图,转而问道:“观星测天之学,泰西近年可有甚新见解?譬如这日月星辰运转,以何者为宇宙中心?仍是古之所谓‘天动地静’之说吗?”
提到这个话题,费尔南多的神色立刻变得复杂起来,他压低了声音:“回大人,哥白尼神父曾提出一种新说,认为太阳才是宇宙中心,地球与其他行星皆是环绕太阳运行。但是教会,咳,罗马教廷并不喜悦此说,视其为异端。”
他似乎觉得不该只说这些,又赶忙补充道:“不过,近些年意大利的伽利略先生制造了一种叫做‘望远镜’的仪器,能让人看清遥远的天体。他观察到木星周围也有小星(卫星)环绕,金星也如月亮一般有圆缺盈亏之相,这些发现,似乎都能支持哥白尼的日心之说。只、只是教会势大,伽利略先生已被勒令不得再公开宣扬此说了。”他说完,小心地观察了一下陈子壮的脸色,见对方并无愠色,只是若有所思,才稍稍安心。
陈子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拿起手边的青瓷茶杯,又轻轻松开,任由其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响:“那么,依你所学,这世间万物,为何总会向下坠落,而非飞向天空?”
费尔南多这次回答得流畅了些:“回大人,我们认为这是地心引力所致。伽利略先生曾提出,若没有空气阻隔,无论物体轻重,都应同时落地。”
陈子壮又用手指轻轻推动茶杯,让它滑过光滑的桌面:“那若要使一物动起来,需力推动。然力若撤去,物为何又会渐渐停下?而非永动不止?”
费尔南多皱起眉头,努力组织着语言:“这个,古时大学者亚里士多德认为,静止乃物体之本性。但在航行海上的船上可见,若将一个球滚出,它并不会立刻停下,而是会继续滚动一段,直至受到摩擦或阻挡之力。伽利略先生通过斜面实验推测,物体似乎本身具有保持其运动状态之性质。”
陈子壮对这个问题似乎格外感兴趣,沉吟片刻。他对航海相关技术尤为关注,便顺势问道:“你们远涉重洋,航海定位,主要便是依靠观测星辰?”
谈到航海,费尔南多明显兴奋起来,这是他所熟悉且热爱的领域:“正是如此,大人!我们使用星盘、象限仪等仪器,测量北极星或正午太阳的高度角,以此来推算所在的纬度。但经度的测定则极为困难,需要极其精确的计时器,在颠簸的海上也能准确报时,至今尚未有完美之法。”他的语气带着一丝遗撼。
陈子壮追问:“那海图如何绘制?茫茫大海,四望皆水,如何能保持正确航向,不至迷途?”
费尔南多:“靠的是罗盘,大人!罗盘能为我们指引方向。而海图的绘制,则需要用到特殊的投影方法,使得图上的直线即为等角航线,船舶沿此航线航行时,不必频繁调整方向,便能以固定角度驶向目的地。”
陈子壮将话题转向更实用的技术:“听闻泰西火器颇为精良,远胜倭铳,其理何在?还有那些能精确计时的自鸣钟,机关巧妙,又是如何做到的?”
费尔南多仔细回答道:“火器之精良,关键在于铸炮须用上等轫性好的钢铁,炮管内外壁须厚薄均匀,内壁光滑如镜。火药配方须精确,且需制成颗粒状,燃烧更充分,如此方能射得远、打得准且不易炸膛。至于钟表,”他脸上露出赞叹之色,“其奥妙在于内部极其精密的齿轮啮合,更有游丝、摆轮来控制摆动的节奏,其中尤以擒纵机构最为内核精巧,它控制着能量的释放,如同钟表的心脏。”
这番深入的交流让陈子壮心生感慨,他缓缓道:“听先生一番讲述,泰西之学,确实重在观测、实验、数理推演,步步实证,精益求精。此点,与我儒家所言‘格物致知’之理,实有异曲同工之妙。然我中华儒者所求,于格物致知之后,更在于诚意正心,明心见性,终极在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于心性道德之修养,着力更深。”
费尔南多努力理解着这番深奥的话,尝试回应:“我们也信仰至高无上的上帝。在许多学者看来,探求宇宙万物运转的规律知识,乃是为了理解上帝造物之伟大与精妙。观测天象、进行实验,在某种意义上,亦是赞美上帝、接近上帝之道。”
陈子壮看着眼前这个虽忐忑却努力表达、学识基础扎实的异域青年,心中已有定论。
他温和却郑重地开口:“费先生,鄙人有一不情之请。若之后有时间,请你在我筹办的琼林书院之中,向一些有心向学的士子生徒,讲授些基础的天文、地理、几何、航海常识,你可愿意?”
费尔南多闻言,先是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随即惊喜交加,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来,他强抑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愿意!大人,我万分愿意!大人您救我性命,予我衣食,教我言语,恩同再造!我正不知如何报答!若能以浅薄学识略尽绵力,实乃上帝赐予我的荣幸!知识若能共享,启迪智慧,实是世间最美之事!”
他激动之下,又深深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