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福捻着胡椒的手指停住了。他慢慢放下手里的东西,抬眼看向管事那张焦急的脸。
“知道了。”
陈福站起身,顺手柄柜台上摊开的帐本合拢、放好,目光转向陈玖:“阿玖,你看好店。”
“是,福伯!”陈玖放下掸子,脸色也紧张起来。
陈福没再多说,整理了一下身上半旧的靛蓝布衫,迈步就跟着那管事出了门。
陈贵下意识想跟上,被陈福一个眼神制止了:“看好家。”
管事引着陈福,绕过回廊,直接来到上次李老爷见他的内厅旁边一间不起眼的小房间。
门虚掩着,管事停下脚步,示意陈福自己进去。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旧书卷的味道弥漫开来,屋里光线有点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些许微光
李老爷独自一人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眉头微皱,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看见陈福进来,他立刻站了起来。
“福管事,你来了。”李老爷声音不高,眼神锐利地扫过门外,确认没人,才反手轻轻把门闩插上。
屋里更暗了。
李老爷走到靠墙的一个高脚花梨木柜子前,打开锁,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捧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长约一尺、宽约半尺的硬木扁盒子,通体深褐色,打磨得很光滑,没有任何雕刻装饰,只在盒盖开口的地方,赫然封着一层厚厚的、暗红色的火漆。
火漆上,清淅地盖着一个“何”字的篆体印章。
李老爷双手捧着盒子,转身面向陈福,脸色无比严肃:“福管事,这东西,是何公何大人刚才亲自送来,再三嘱咐,一定要亲手交到你陈福手上!何公说,这里面就是陈公在京里盼望的东西,千万不能有闪失,万万不能有闪失!”
陈福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稳稳地、躬敬地接过了那个硬木扁盒。
他没有问,没有试图当场打开,甚至没有多看。
抱着这个盒子,陈福后退一步,对着李老爷,深深鞠了一躬。
“李老的恩情,天高地厚!陈福和我家老爷,永远记得!”
李老爷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陈福的骼膊:“东西交到你手里,我就放心了。快回去!路上千万别耽搁!”
回到“琼林阁”,陈贵正守在门口张望,见他回来,刚要开口问,陈福已经用眼神阻止了他。
“看好门,谁也不准进后面房间。”
他直接穿过空无一人的店铺,推开通往后院的小门,进了那间兼做帐房和卧室的正房。
反手插上门栓。
他走到那张旧方桌前,小心翼翼地把木盒放下。
桌上油灯的火苗跳动着。
陈福定了定神,从抽屉里取出一把薄而锋利的小裁纸刀。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反复查看盒盖上那枚完整的“何”字火漆印。
然后,他屏住呼吸,刀尖极其小心地、慢慢地沿着火漆的边缘切入,一点一点,确保完整地保留这枚印记,这是何公亲自封存的凭证。
火漆被完整地剥落下来,放在一边。
陈福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了硬木盒盖。
盒子里,只有四封信,四封用上好的棉纸书写、用厚实火漆密封的信件,整齐地码放在柔软的丝绸衬垫上。
第一封,字迹端庄厚重,落款处是清淅的“成基命印”。
第二封,字迹圆润中带着筋骨,下面是“徐光启”三个字和私人印章。
第三封,笔锋刚劲挺拔,署名“瞿式耜”,印文古朴。
第四封,墨迹酣畅,带着一股飞扬的气势,正是“黄道周”的笔迹。
每一封信的抬头,都清淅地写着:“南海陈秋涛先生亲启”。
陈福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扫过,确认无误——没有破损,没有拆封的痕迹。
他欣慰地低声感叹:
“老爷,京城里托付的事,总算没有姑负您的期望。”
当天夜里,“琼林阁”后院的小方桌旁,只坐着三个人。
陈福坐在主位,对面是陈庆和陈采。
“东西,到了。”陈福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个盒子,“四位大人的回信,都在里面,是何公亲自封好送来的。”
陈福严肃地说:“老爷离开京城前,有严格的命令,无论书信是否送到,最迟九月底,必须有人带着信南下回去复命,一个字,一句口信,都不能眈误!”
“现在,信都齐了。回去的日子就在眼前了。九月底,没几天了。”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陈庆和陈采身上:“老爷选定,由你们两个人,承担这次南下回去复命的重任!”
陈庆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陈采则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用力点头道:“是!”
“怕不怕?”陈福看着他们问。
陈庆咬了咬牙:“不怕!信在,人在!”
陈采紧跟着应道:“福伯放心。”
“好。”陈福只回了一个字。
“回去的路,不好走。恐怕比来的时候更不太平。从明天起,开始准备。”
“为什么选你们俩?”陈福开始解释,“陈庆,你识字,人也机灵。路上看见的、听到的,尤其是京城里的局势,都要清清楚楚记在脑子里,回去后原原本本地禀告老爷。信里的内容你看不到,但老爷要是问起京城的情况,你必须能答得上来。”
他转向另一个:“陈采,你年轻,力气大,脚程快,性子稳。路上万一遇到什么麻烦,你要护着陈庆,护着这封信。到了紧要关头,有时候力气反应比脑子更快。”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矮柜前,打开锁。里面是几锭包好的银子和几个沉甸甸的粗布钱袋。
“这是路费。”他拿出一个钱袋,里面是几块切割好的碎银,又拿出另一个,里面装满了沉甸甸的铜钱,“银子贴身藏好,不到万不得已不用。铜钱用来日常花销,住店、吃饭、打点小关卡。财不露白,别让人看见。”
他又拿出一个结实的粗布褡裢,里面装着用油纸包好的硬面饼、肉干,还有一小包盐。“干粮。省着点吃,路上有机会补充就补充,别指望每顿都能吃上热乎的。”接着,他把两个厚实的牛皮水囊也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