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留步”响起的瞬间，杨戬眼前便是一花。
再定睛时，灵山、寺庙、同伴尽数消失。
他正站在一座光秃秃的山岭之下，烈日灼灼，空气炙热扭曲。
山脚下，一道纤细的身影被手臂粗的漆黑锁链缠绕，困在一块巨大的黑石上。
锁链上流动着冰冷的符文，那是天条律令所化。
那身影衣衫褴褛，长发披散，背对着他，微微颤抖。
杨戬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这个背影……
他太熟悉了。
无数次午夜梦回，无数次对月独饮，这个身影都在他心底最深处，从未褪色。
“娘……”
他几乎是无意识的吐出这个字，声音干涩沙哑。
山脚下的人影似乎听到了，艰难转过头来。
一张苍白憔悴，却依旧难掩温婉美丽的容颜映入眼帘。
正是云华仙子，杨戬的母亲。
她看到杨戬，原本黯淡的眼中骤然亮起一点微光，嘴唇翕动：“二郎……”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杨戬尘封多年的记忆闸门，也击碎了他所有的理智。
“娘——！”
杨戬再也顾不得思考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为何会回到这个刻骨铭心的场景。
他眼中只剩下那个被困锁的身影。
他身形如电，瞬间冲到山脚，手中三尖两刃刀毫不犹豫斩向那些漆黑锁链！
当！
火星四溅！
足以斩山断岳的神兵，竟只在锁链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锁链纹丝不动。
杨戬瞳孔骤缩。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又猛然抬头看向天空。
天上，十轮烈日高悬，正缓缓逼近，灼热的光芒炙烤着大地，空气扭曲，山石滚烫。
十个金乌……
行刑……
当年，他劈开桃山，却劈不断这代表天规的天条锁链。
玉帝下令，十大金乌齐出，活活将他母亲……
不！
不能再来一次！
杨戬额头青筋暴起，反手一抓，开山斧出现在手中。
这柄曾劈开桃山的神斧，此刻被他双手紧握，全身法力毫无保留的灌注其中！
“开——！！！”
怒吼声中，开山斧绽放出刺目神光，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狠狠劈在锁链之上！
哐——！！！
震耳欲聋的巨响！
气浪炸开，尘土飞扬！
然而……
烟尘散去，锁链依旧。
连多一道痕迹都没有。
杨戬踉跄后退一步，不敢置信的看着手中的开山斧，又看向自己的双手。
“怎么会……”
他猛然察觉，自己体内奔腾的法力，不知何时竟已衰弱下去。
原本浩如烟海、已达大罗巅峰的修为，此刻竟然……倒退到了金仙境界！
和他当年劈山救母时，一模一样！
“不……不应该是这样……”
杨戬喃喃自语，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无力对抗天规的少年二郎神！
他是杨戬！是肉身成圣、三界闻名的二郎真君！
是站在三界顶点之下的大罗金仙！
“杨戬！醒来！”
他猛的咬破舌尖，剧痛和腥甜让他神智一清，试图运转八九玄功，冲破这诡异的桎梏。
但体内法力滞涩，如同陷入泥潭，运转艰难。
八九玄功仍在，境界感悟仍在，可支撑这一切的“力量”，却诡异地消失了。
就在此时，天空传来威严浩荡的声音，不带丝毫情感。
“行刑。”
玉帝的法相虚影浮现在高空，面容模糊，唯有那双眼睛，冰冷的俯瞰下方。
随着法旨落下，天上的十轮金乌骤然加速，轰然压近！
难以形容的灼热瞬间笼罩了整座山岭！
大地开裂，草木成灰，连岩石都开始融化！
锁链在高温下微微发红，缠绕在云华仙子身上，灼烧着她的肌肤，发出细微的嗤响。
云华仙子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却强忍着没有惨叫。
她只是抬起头，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如同受伤困兽般的儿子。
看着他赤红着眼睛，一次又一次徒劳的劈砍锁链。
看着他虎口崩裂，鲜血染红斧柄，又被金乌神火瞬间烤干。
看着他脸上的泪水刚流出眼眶，便蒸发成虚无。
他还是和当年一样。
倔强，固执，不肯认输。
哪怕明知无用，也要拼到最后一刻。
云华仙子的眼神温柔而悲伤，她伸出未被完全锁住的手，轻轻抚上杨戬的脸颊。
“二郎……”
她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金乌的轰鸣淹没。
“回去吧。”
“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杨戬劈砍的动作猛的一顿。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对上母亲温柔的目光。
“娘在呢。”
云华仙子笑了笑，指尖轻轻擦过他脸上的血污。
“别哭。”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
杨戬一直强行支撑的某种东西，轰然崩塌。
他手中的开山斧“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跪倒在母亲身前，双手死死抓住那滚烫的锁链，头深深埋下。
肩膀剧烈颤抖。
没有声音。
但锁链上，落下了几滴迅速蒸发的水渍。
当年，他没能救下母亲。
如今，他修为通天，三界敬畏，可他依旧……救不了。
一样的无力，一样的绝望。
时间仿佛倒流，他又变回了那个眼睁睁看着母亲被十日烤灼、魂飞魄散，却什么也做不了的少年。
金乌越来越近。
热浪几乎要将人熔化。
云华仙子周身的护体仙光早已溃散，肌肤开始焦黑。
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痛苦，只是温柔的看着跪在身前的儿子，一遍遍抚摸他的头发。
“回去吧，二郎。”
“好好活着。”
“娘……很高兴，最后还能见到你。”
她的声音渐渐微弱。
杨戬猛的抬头，眼中血光迸现！
“不——！！！”
他嘶吼着，额间天眼骤然睁开！
一道蕴含着他全部神魂之力的神光，狠狠轰向那代表天规的锁链！
即便修为跌落，即便一切都是徒劳！
他也要试！
最后一次！
神光与锁链碰撞的瞬间，异变陡生！
锁链上流转的符文忽然齐齐一亮！
紧接着，杨戬额间天眼射出的神光，竟被那些符文瞬间吸收而后沿着锁链，反向涌入了云华仙子体内！
“呃啊——！”
云华仙子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颤抖，原本就虚弱的生机，竟开始急速流逝！
“不！停下！停下！”
杨戬目眦欲裂，想要切断神光，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控制。
天上，玉帝的法相依旧冰冷。
十个金乌，已逼近到仿佛触手可及的距离。
毁灭，近在咫尺。
杨戬看着母亲迅速灰败的脸色，感受着自己飞速流逝的力量。
他上前将云华仙子拥入怀中，然而，只剩下一缕缕飞灰，在他指尖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