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中，那一点点消散的飞灰，带着最后一丝余温，从杨戬指缝间流走。
什么也没留下。
就像当年一样。
杨戬缓缓抬起头。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体内属于大罗金仙巅峰的浩瀚法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周身空气剧烈扭曲，实质般的威压冲天而起，将这片虚无空间震荡出道道裂痕！
他俯身，捡起地上那柄三尖两刃刀。
刀身嗡鸣，仿佛感应到了主人那压抑的心境。
杨戬握紧刀柄，抬眼。
看向空中那依旧冰冷俯视的玉帝法相，看向那十轮灼灼烈日。
没有言语。
他一步踏出！
身形迎风暴涨，法天象地！
万丈神躯顶天立地，额间天眼怒睁，神光如柱，洞穿虚空！
手中三尖两刃刀化作开天巨刃，带着浓烈的杀意，朝着那十轮金乌，一刀斩下！
“斩。”
一字吐出。
刀光过处，空间寸寸碎裂！
十轮金乌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在无匹刀芒中轰然炸开，化作漫天流火，继而熄灭、消散。
玉帝的法相微微波动，似要开口。
杨戬看也不看，反手一刀横斩！
刀光如匹练，将那威严浩大的法相当中劈开！
法相溃散，化作点点金光湮灭。
整个幻境空间开始剧烈崩塌，山岭、锁链、烈日、法相……
一切景象如同被打碎的镜子，片片剥落。
最终，只剩一片纯粹的虚无。
杨戬收起法天象地，恢复常人大小，独自立在空寂的虚无中。
虚空深处，那恢弘浩大的声音再次响起，回荡在每一寸空间。
“汝心不诚，犯贪、嗔、痴三戒，执念深重，尚不能成佛。”
等那声音余韵散尽。
杨戬缓缓抬起手中三尖两刃刀，朝着身前虚无，随意一挥。
嗤啦一声。
虚无的空间被这一刀，硬生生劈开一道巨大的裂缝。
透过裂缝，隐约可见外界景象。
正是灵山脚下，大雷音寺巍峨的山门。
杨戬收刀，迈步。
身影没入裂缝之中。
裂缝在他身后缓缓弥合。
虚无重归寂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同一时间。
另一片虚无中。
哪吒眼前景象变幻的瞬间，他便已察觉异常。
但他没有立刻挣扎，只是冷冷的看着周遭场景浮现。
巨浪滔天，黑云压城。
脚下是陈塘关熟悉的城墙，身后是无数惊恐奔逃的百姓哭喊。
身前，东海之上，龙王敖广显出半截龙身法相，怒目圆睁，龙须戟张，声如雷霆。
“李靖！交出哪吒！否则水淹陈塘关，鸡犬不留！”
浪头之上，三太子敖丙的尸身被白布覆盖，隐约可见。
哪吒转过头。
身后，城墙高处。
李靖手持宝剑，面色铁青。
他身侧，殷夫人被几名李家亲兵死死拉住，早已哭成泪人，发髻散乱，嘶声喊着。
“吒儿！我的吒儿！”
李靖看也不看夫人，剑尖指向哪吒，声音沉冷。
“逆子！还不跪下认错？！你莫不是要眼睁睁看着这陈塘关数万百姓，因你一人之过，葬身鱼腹？！”
风声，浪声，哭声，喝骂声。
与记忆中那一日，分毫不差。
哪吒静静看着李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
“李靖？”
他开口，声音平静。
“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话音落下的瞬间，哪吒周身，三昧真火轰然爆发！
赤红火焰冲天而起，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炽热高温将脚下城墙砖石都灼得噼啪作响！
火海中，一杆火尖枪自火焰深处凝聚而出，枪身赤红，枪尖一点金芒吞吐不定，煞气逼人！
哪吒握住枪杆，手腕一抖！
火尖枪化作一道赤红流星，撕裂空气，带着暴戾的杀意，直刺李靖心口！
“吒儿！不要——！！！”
殷夫人发出一声尖叫，猛的挣开亲兵，扑向李靖身前！
但她太慢了。
火尖枪的速度，快过她的声音，快过她的动作。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火尖枪精准无比地洞穿了李靖的胸膛，从前胸进，后背出，枪尖鲜血滴落。
李靖浑身一震，手中宝剑“当啷”落地。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透出的枪尖，又缓缓抬头，看向哪吒。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却只有血沫涌出。
“嗬……嗬……”
“老爷——！！！”
殷夫人终于扑到，抱住李靖倒下的身体，触手一片温热粘腻，尽是鲜血。
她抬头看向哪吒，眼中泪水决堤，声音破碎。
“吒儿……你……你怎能……他终究是你父亲啊……”
哪吒抽出火尖枪。
枪尖血珠甩落，在城砖上溅开点点猩红。
他看也没看倒下的李靖，目光越过痛哭的母亲，投向浪头上的龙王敖广。
敖广正看着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父慈子孝！好一个哪吒！今日真是让本王开了眼界！”
笑声中满是讥讽。
哪吒面无表情。
他抬手，混天绫自腕间飞射而出，见风就长，瞬间化作遮天蔽日的赤红长练！
长练一卷，如巨龙腾空，将东海掀起的滔天巨浪尽数包裹。
“轰——！！！”
浪头被硬生生压回海面！
海水倒卷，波涛平息！
敖广笑声戛然而止，龙目中闪过一丝惊怒。
哪吒收回混天绫，依旧平静地看着他，开口道：“当年东海之事，是我有错在先。”
“敖丙是我所杀，我认。”
“但，与陈塘关百姓无关。”
“我跟你走。抽筋扒皮，碎魂炼魄，随你。”
“放过他们。”
话音落下，他散去周身火焰，手中火尖枪也化作火光收回体内。
竟是束手就擒的姿态。
“吒儿！！！”
殷夫人抱着李靖逐渐冰冷的尸体，哭喊着想要扑过来，却被亲兵死死拦住。
哪吒看向她。
目光在那张与记忆中一般无二、此刻却布满泪痕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眼底深处，有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但转瞬即逝。
“母亲。”
他轻声开口，声音难得的柔和了一丝。
“能再见到你……”
“孩儿很开心。”
顿了顿。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冷澈。
“但是，你不是真正的你。”
“起码，现在不是。”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刹那。
眼前的一切骤然消散。
哪吒重新站在了一片虚无之中。
周身火焰早已平息，混天绫静静垂在身侧。
唯有胸口，那莲藕化身的心脏位置，传来一阵细微的抽痛。
虚无深处，那恢弘浩大的声音如期而至。
“汝犯嗔、痴二戒，杀业深重，戾气难消，尚不可成佛。”
声音回荡，带着度化与评判。
哪吒静静听完。
扯了扯嘴角。
“成佛？”
他嗤笑一声。
“谁稀罕。”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周身三昧真火再次爆发！
火焰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席卷整片虚无！
火焰所过之处，空间如蜡般融化、崩塌！
不过呼吸之间，这片困住他的虚无幻境，便被焚烧一空。
眼前景象重现。
正是灵山脚下，大雷音寺山门之前。
杨戬的身影，刚从一道空间裂缝中迈出，恰好与他目光相接。
两人对视一眼。
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未散尽的冰冷，和一丝了然。
他们身后，孙悟空、猪八戒、沙僧、敖烈，以及不知何时已经回来的白晶晶，都静静站着。
唯独少了……
唐三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