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留步”的声音在唐三藏耳边响起时,眼前光影流转,再清晰时,唐三藏已不在灵山脚下。
这是一片云海之上的孤峰,峰顶平坦,只有一株古老的菩提树,树下两个蒲团。
一个蒲团空着。
另一个蒲团上,端坐着一位老僧,正是燃灯古佛。
燃灯缓缓睁眼,目光平静的看着唐三藏,无悲无喜。
“金蝉子。”
“你已觉醒宿慧,这一路西行,所见所闻,当知佛门并非净土,亦有算计、腐败、污浊。”
“既如此,你还认为,那大雷音寺中的三藏真经,可渡世人吗?”
唐三藏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那个空着的蒲团前,盘膝坐下,姿态与燃灯一般无二。
“阿弥陀佛。”
他双手合十,目光清澈,看向燃灯。
“渡一人,也是渡。”
燃灯古佛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即便所渡之人,可能因佛法而堕落?即便所传之经,可能成为某些人敛权聚势的工具?”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唐三藏缓缓道:“刀可杀人,亦可护人。经文本无错,错在用心。”
“若用心皆错呢?”
燃灯追问道:“若传经之人,本就心存邪念?若受经之人,本就欲以佛法行不义?你还要渡吗?”
唐三藏沉默片刻。
他想起这一路所见。
文殊普贤的坐骑屡次下界为妖,食人作乱。
观音的金毛犼强抢人妻,占山为王。
弥勒的童子假扮佛祖,囚禁僧众。
还有那些被佛门刻意安排的劫难。
“要渡。”
唐三藏最终开口,语气坚定。
“正因为有错,才要渡。正因为有邪,才需正。”
“若因世间有恶,便收起慈悲,那与恶何异?”
“若因传经可能被曲解,便不再传经,那众生何辜?”
燃灯古佛静静听着,枯瘦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那你如何渡?”
“以正法渡。”
唐三藏道:“以真心渡。以手中锡杖,扫清传经路上的魑魅魍魉。以心中佛法,照亮世人迷途。”
“若是佛法不可渡人,那便我来渡。”
“哪怕……与灵山为敌?”
燃灯目光陡然锐利。
唐三藏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避。
“若灵山已非灵山,佛祖已非佛祖。”
“那便……再造灵山,再立佛祖。”
峰顶忽然陷入寂静。
只有云海在脚下翻涌,菩提树叶沙沙作响。
燃灯古佛看着唐三藏,看了很久。
最终,燃灯缓缓闭上双眼。
“金蝉子,你变了。”
唐三藏摇头道:“是弟子,终于看清了。”
燃灯不再言语,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周遭景象如水波般荡漾、消散。
唐三藏重新感到脚踏实地。
但他并未回到灵山脚下。
而是站在一片无垠的虚空中。
四面八方,传来无数低语、质问、嘲讽、诅咒的声音。
那是他这一路西行,所有因“劫难”而死去的生灵残留的怨念。
“和尚!你取你的经,为何要害我性命?!”
“圣僧……救救我……我好痛……”
“虚伪!伪善!你们佛门害我全家!”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圣僧,你既然要渡世人,为何不早点来”
声音层层叠叠,如潮水般涌来,冲击着他的神魂。
同时,虚空中浮现出一幕幕画面。
黄风岭下的虎先锋,原是个守着妻儿老实修行的山精。
金兜山、火焰山、狮驼岭……无数妖尸堆积如山。
其中不乏从未害人,只是被佛门坐骑胁迫的小妖。
更有那些被妖怪掳去、最终惨死的凡人,他们临死前的绝望眼神。
这些画面,这些声音,都是因果,都是业力。
是佛门常说的劫数,是取经路上必要的牺牲。
此刻,全部化为心魔,压向唐三藏。
“看见了吗?”
燃灯的声音自虚空高处传来,依旧平静。
“这便是你要渡的‘众生’。他们因你而死,因这取经大业而死。”
“你的佛法,渡得了他们吗?”
唐三藏站在怨念浪潮中心,僧袍被无形的力量吹得猎猎作响。
他闭上眼。
没有诵经,没有辩解。
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些怨念冲击。
许久。
他忽然睁开眼。
眼中,已无半分迷茫,唯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他们的死,非我所愿。”
“但他们的仇,我已经报了。”
“未报的仇,也该由我来报!”
话音落下的瞬间,唐三藏周身金光大盛!
金芒如旭日东升,轰然爆发,将四周的黑暗尽数驱散!
“若这因果是佛门强加,那便由我,断了这因果!”
“若这业力是算计所致,那便由我,破了这算计!”
他一步踏出!
脚下虚空如镜面般碎裂!
燃灯古佛的身影再次浮现,拦在前方。
“六根不净,犯下痴戒,金蝉子,你要叛出佛门?”
唐三藏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要,重正佛门。”
说罢,他不再停留,径直向前。
燃灯没有阻拦,只是看着他撕裂虚空,消失不见。
灵山脚下,大雷音寺山门前。
白晶晶、杨戬、哪吒、孙悟空等人正在等候。
忽然,他们身侧的空间剧烈扭曲,一道裂缝撕开。
唐三藏从中一步踏出。
但此刻的他,与片刻前判若两人。
周身气息磅礴暴烈,眼中戾气翻涌,再无半分平日里的温和慈悲。
他站定,目光扫过众人,微微点头,随即看向前方紧闭的大雷音寺山门。
沉默一瞬。
唐三藏忽然伸手,一把抓住自己身上那件锦斓袈裟的一角。
滋啦——!!!
他竟徒手将袈裟连同内里的僧衣,直接撕开!
袈裟僧衣碎裂,露出精悍结实的上身肌肉,以及背后隐隐浮现的金蝉凶兽虚影。
他将碎裂的僧衣随手丢在地上。
然后,握住了手中的九环锡杖。
锡杖似乎感应到主人的心境,嗡鸣震颤,九枚金环碰撞,发出清越而肃杀的长鸣。
唐三藏举起锡杖,朝着前方紧闭的、高逾十丈的鎏金寺门,重重一顿!
咚——!!!!
以锡杖落点为中心,一股肉眼可见的冲击波轰然炸开,席卷四方!
整个灵山地界,剧烈震动!
大雷音寺那巍峨的山门,连带着门楣上“大雷音寺”四个金光大字,轰然剧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什么人?!”
“放肆!!”
寺内,惊怒的呵斥声响起!
下一刻,山门轰然洞开!
无数身影如潮水般涌出!
罗汉!菩萨!金刚!护法!
或持降魔杵,或握宝剑,或托宝瓶,或举幡旗!
佛光璀璨,梵音阵阵,瞬间将山门前这片空地映照得如同佛国!
密密麻麻,何止千百之数!
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在寺门前那个赤着上身、手持锡杖的和尚身上。
气氛,剑拔弩张。
唐三藏却恍若未见。
他单手将九环锡杖往身侧一顿,插入地面。
然后,另一只手抬起,立于胸前,行了一个佛礼。
目光平静的扫过面前黑压压的佛门众圣。
“这真经,贫僧,亲自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