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雷音寺正殿。
空旷，肃穆，庄严。
穹顶高不见顶，唯有佛光普照，将整座大殿映得金碧辉煌。
两侧，五百罗汉、三千揭谛、四金刚、八菩萨、比丘尼、优婆塞、诸天护法……层层叠叠，列队而立。
一眼望去，宝相庄严，佛威浩荡。
而在大殿最深处，九品功德金莲之上，如来佛祖盘膝而坐。
他双目微阖，面容慈悲，周身金光流转，梵音环绕。
只是……
白晶晶敏锐的注意到，那尊巨大的金身法相之下，功德金莲的颜色，比在虚空见面时暗淡了一些。
莲瓣边缘甚至有些微不可察的焦痕。
而如来法相周围，隐隐有丝丝缕缕的黑气缠绕。
那是业力，沉重到几乎凝成实质的业力。
这些黑气如同活物，在金光中挣扎、蠕动，却又被强行镇压。
如来缓缓睁眼。
目光平和，扫过殿中众人。
阿傩尊者站在莲台侧下方，见唐僧一行只是站的笔直，毫无行礼之意，眉头一皱，就要上前呵斥。
但他脚步刚动，身后便传来三道冰冷的视线。
正是刚刚踏入殿内的观音、文殊、普贤三位菩萨。
三位菩萨虽各自带伤，气息略显紊乱，但眼中那警告之意，却让阿傩尊者浑身一僵。
阿傩尊者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默默退后半步。
殿内，一时寂静。
只有檀香袅袅。
终于，如来开口。
声音恢弘浩大，回荡在整座大殿，仿佛自远古而来。
“金蝉子，你历经十世轮回，今世西行数载，终至灵山。”
他顿了顿，抬指，似在掐算什么。
片刻后，微微摇头：“这九九八十一难，还缺许多。”
唐三藏站在众人之前，赤着上身，锡杖顿在身侧。
闻言，他抬眸看向如来，眼中无喜无悲：“佛祖的意思是，若不渡完八十一难，便不能取得真经，度化世人？”
如来摇头，声音依旧平和：“非也，非也。”
“八十一难，非为刁难，实为历练。”
“每一难，皆对应凡尘中生老病死、喜怒哀乐、爱恨别离之苦。”
“取经人需亲身历经，体悟众生疾苦，方知真经之重。”
他目光落在唐三藏身上，似有深意：“更需于劫难中，斩断六根，洗净贪、嗔、痴三念。”
“如此，方可见真经，悟真法。”
“然……”
如来微微一顿，叹息道：“金蝉子，你如今六根不净，贪、嗔、痴三念齐占，杀孽深重，戾气缠身。”
“这般心境，如何求取真经？”
这话一出，殿内众神佛神色各异。
有罗汉面露认同，有菩萨眼中闪过怜悯，也有护法嘴角勾起讥讽。
白晶晶、杨戬、哪吒、孙悟空、袁明等人，则眼神骤冷。
猪八戒嘟囔道：“绕来绕去，还不是不想给……”
声音虽小，但在寂静大殿中，却清晰可闻。
阿傩尊者脸色一变，正要呵斥，却见如来抬手，止住了他。
唐三藏面色不变，只是静静看着如来，缓缓开口道：“贫僧有一问。”
“请讲。”
“敢问佛祖，为何需六根清净，方能取经？”
唐三藏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莫非那度化世人的大乘真经，只有六根清净之人，方能读懂？”
“若真如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大殿两侧肃立的神佛：“那这大乘佛法，与只度自身的小乘佛法，又有何异？”
“人间众生，谁人无贪？谁人无嗔？谁人无痴？”
“若需断尽六根、洗净三念方能得度，那这世间，还有几人可得度？”
大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神佛都看向如来。
如来沉默片刻。
忽然，他笑了。
“呵呵呵……”
笑声回荡在辉煌的大雷音寺中。
“金蝉子啊金蝉子。”
如来缓缓摇头，眼中似有赞许，又似有叹息：“你之悟性，果然远超诸佛。”
他不再多言，看向一旁的阿傩与伽叶两位尊者：“去吧。”
“带圣僧，入藏经阁，取真经。”
阿傩与伽叶闻言，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诧异。
但他们不敢多问，连忙躬身行礼：“谨遵法旨。”
然后转身，对唐三藏合十道：“圣僧，这边请。”
唐三藏看了如来一眼，又回头看了看身后众人。
白晶晶微微点头。
杨戬、哪吒、孙悟空、袁明……众人眼中皆有关切，但无人出声。
唐三藏收回目光，提起锡杖，转身跟上两位尊者。
赤足踏过大殿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朝着侧殿方向走去。
他的身影消失在侧殿门后。
大殿内，只剩取经团队其余众人，与高居莲台的如来，以及两侧肃立的满殿神佛。
气氛，再次凝滞。
白晶晶抬头，看向如来。
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
如来法相依旧庄严，金光依旧璀璨。
但若以神通细观，便能发现，那金光深处，有丝丝缕缕的黑气如同附骨之蛆，不断侵蚀。
那些黑气，是业力，是怨念，是因果，是这无尽岁月中，佛门积攒下的……罪孽。
而如来那双慈悲的眼眸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快的阴郁。
那阴郁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杨戬额间天眼虽未睁开，但神识已悄然散开，笼罩全场。
哪吒手中火尖枪微微转动。
孙悟空抓了抓脸，看似随意，但金箍棒已握紧。
袁明站在孙悟空身侧，眼神警惕，随心铁杆兵隐有嗡鸣。
猪八戒、沙僧、敖烈，虽修为稍逊，但也各自绷紧了神经。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这大雷音寺，这庄严佛国，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汹涌。
如来似乎并未察觉众人的戒备。
或者说，他并不在意。
他只是缓缓闭上双目，重新入定。
梵音再起，佛光普照。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
侧殿方向，传来脚步声。
唐三藏回来了。
他手中，捧着一摞经卷。
经卷以黄绫包裹，捆扎整齐，堆叠成厚厚一叠。
阿傩与伽叶跟在他身后，面色平静。
唐三藏走回殿中，站定。
他将经卷放在地上，抬头看向莲台上的如来。
“佛祖。”
他声音平静道：“经已取到。”
如来缓缓睁眼，目光落在那摞经卷上，微微颔首：“此乃三藏真经，共计三十五部，一万五千一百四十四卷。”
“乃修真之径，正善之门。”
“凡天下四大部洲之天文、地理、人物、鸟兽、花木、器用、人事，无般不载。”
他看向唐三藏，眼中慈悲：“金蝉子，你需日夜诵读，潜心修习，待功德圆满，自可普度众生。”
唐三藏合十，诵了一声佛号，但脊背依旧笔挺：“谢佛祖赐经。”
然后，他俯身，准备收起经卷。
但就在他手指触及经卷黄绫时，他顿了顿，缓缓掀开最上面一部经卷的黄绫封皮。
露出里面……空白一片的纸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