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内的欢声笑语，在小院主人归来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下了暂停键。
柴扉再次被推开。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背着一捆干柴的年轻书生，低着头，小心翼翼的迈过门槛，似乎生怕惊扰了院内的客人。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弱气质，眉眼间有一种温和诚恳的味道。
只是此刻额角带着薄汗，衣衫上沾了些草屑灰尘，显得有些风尘仆仆。
他将柴捆轻轻靠在院墙边，这才抬起头，似乎想看看家里来了哪些客人。
然而，一抬头，他便对上了院内数道或审视、或好奇、或冰冷、或复杂的目光。
刘彦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家里会有这么多位气质容貌如此出众，一看就绝非寻常村妇的女子，还有一位美貌与众人不相上下的公子。
他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有些局促不安的擦了擦手。
杨婵几乎是立刻从人群中走出，快步来到刘彦昌身边。
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将他护在自己身侧，脸上带着温柔又带着一丝紧张的笑容，对着众人道：
“夫君，你回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这几位，都是我的姐妹和……弟弟。”
她指了指白晶晶：“这位是晶晶妹妹。”
白晶晶适时的露出一个温和的浅笑，对着刘彦昌微微颔首：“刘先生。”
刘彦昌连忙拱手还礼，声音有些发紧：“白、白姑娘。”
杨婵又指向其他几位：“这是织女姐姐，这是红儿姐姐，这是百花姐姐，这是嫦娥姐姐……”
刘彦昌一一见礼，态度恭敬又带着几分书生的拘谨。
面对这些容颜绝丽、气质超凡的女子，他显得越发手足无措，耳根都微微泛红。
最后，杨婵的目光落在一脸冷漠，抱臂站在旁边的哪吒身上，语气更加小心翼翼了几分：“这位……是哪吒弟弟。”
哪吒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眼皮都没抬一下，也没回礼，只是自顾自的走到石桌边，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杨婵脸上的笑容更勉强了，轻轻扯了扯刘彦昌的袖子。
刘彦昌倒是好脾气，似乎没看出哪吒的敌意，对着哪吒的方向也拱了拱手，客气道：“哪吒兄弟。”
哪吒没理他。
刘彦昌也不在意，转向众人，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
“寒舍简陋，有劳诸位光临，实在怠慢了。”
织女等人连忙客气道：“刘先生不必客气，是我们叨扰了。”
“婵妹妹能寻得良人，我们都很为她高兴。”
“是呀是呀……”
场面话重新流动起来，气氛稍微缓和。
白晶晶看着刘彦昌那副谦和温吞的书生模样，又看了看他身边眼神一直带着紧张和爱意望着他的杨婵，心中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
她微微侧头，对依旧在跟糕点较劲的哪吒传音道：“诶，二哥。”
“嗯？”
哪吒没好气地回了个音。
“你看这刘彦昌……有没有觉得，有点眼熟？”
哪吒咀嚼的动作顿了顿，抬起眼皮，冷飕飕地扫了刘彦昌一眼。
“眼熟？一个酸书生，有什么眼熟的。”
“你仔细想想，几百年前我们下凡游玩，在城里遇到的那个和杨婵姐姐相谈甚欢的书生，还记得吗？”
哪吒闻言，眉头皱了起来，再次仔细打量刘彦昌。
那张清秀温文的脸，慢慢与记忆中某个模糊的书生身影重叠。
“转世身？”
白晶晶暗暗点头。
哪吒沉默了一下，没再说话。
如果真是当年那个书生的转世，那这事就更麻烦了。
说明杨婵和这书生的缘分，可能比他们知道的还要早。
此时，刘彦昌已经告罪一声，转身去灶房生火做饭了。
他说要亲自下厨，款待诸位姨母。
杨婵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眼中柔情更甚。
众仙女趁机将杨婵拉到一边的桂花树下，围着她，低声问起话来。
白晶晶则自然地接过杨婵怀里的沉香，小心地抱着。
小家伙睡得很熟，小脸粉嘟嘟的，让人看着心都要化了。
“杨婵妹妹。”
织女拉着杨婵的手，忧心忡忡地低声道：“你……你就打算一直这样瞒着二郎真君吗？这可不是长久之计啊！”
其他仙女也纷纷点头，面露担忧。
杨婵咬着下唇，眼中闪过挣扎，最终低声道：“我……我也知道瞒不住。”
“只是，沉香和夫君他们都不过是凡人，寿数有限。”
“我只想……只想陪伴他们度过这一世，待他们百年之后，我再回天庭，去向二哥请罪……要打要罚，我都认了。”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眼中泛起泪光。
“糊涂啊！”
百花仙子急道：“天条岂是儿戏？仙凡私通，还产下子嗣，这是重罪！一旦被发现，不仅你要受罚，刘先生和沉香恐怕也……”
杨婵脸色一白，用力摇头：“不会的！我不会连累他们的！若真有那一天……我、我一力承担便是！”
白晶晶抱着沉香，轻叹一声，插话道：“杨婵姐姐，问题是，你瞒得住吗？”
“你长期不在华山道场，大哥迟早会起疑心。万一他哪天心血来潮来看你，或者从别处听到风声……”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杨婵身子晃了晃，脸色更白了，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
“我……我也没想那么多……我只是……只是不想让他们受到伤害……”
气氛变得沉重而伤感。
就在这时。
“哼！”
一声冰冷的冷哼响起。
众人转头，只见哪吒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
白晶晶怀里的沉香，似乎被刚才那声冷哼惊动了，小嘴吧唧了两下，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一双清澈明亮、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懵懂的眨了眨，好奇的打量着这个一脸凶相的红衣“姐姐”。
小沉香在白晶晶怀里伸出两只肉乎乎的小胳膊，朝着哪吒的方向，咿咿呀呀的叫了起来。
哪吒：“…………”
他脸上紧绷的冷漠表情有些绷不住。
看着那粉嫩的小团子，那纯净无邪的眼睛，还有那伸向自己的小手……
哪吒僵硬的站在原地，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白晶晶忍着笑，轻轻将沉香往前送了送。
沉香的小手，碰到了哪吒胸前的衣襟，抓了抓。
哪吒的身体更僵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突然多出来的小团子，有些手足无措。
他僵硬的抬起一只手，小心翼翼的托住沉香，另一只手则完全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沉香似乎很满意这个新“座位”，在他怀里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然后咧开没牙的小嘴，对着哪吒，“咯咯”的笑了起来。
哪吒看着小沉香，虽然依旧没什么笑容，但眼神里的冰寒却消融了些许。
然而。
这份因新生儿而短暂缓和的微妙气氛，只持续了不到三息。
一股冰冷沉重的威压轰然降临，笼罩了整个小院！
院内的温度骤降！
桂花树上盛放的花朵瞬间凝上了一层白霜！
石桌上的茶杯，表面结起了细密的冰纹！
所有说笑声戛然而止。
织女、七仙女、百花仙子、嫦娥……所有仙女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眼中充满了恐惧，身体微微颤抖，几乎站立不稳。
杨婵更是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连哪吒都猛的抬起头，抱着沉香的手臂下意识收紧。
白晶晶心中一沉，猛的转身，看向小院的门口。
只见那里，不知何时，静静的站着一道身影。
那人身着一袭玄色暗纹长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眉眼如刀，额间一道金色流云纹若隐若现。
他手中握着一柄闭合的折扇，负手而立，眼神平静无波的扫过院中每一个人，最终，定格在面无人色的杨婵，以及她身后那飘出炊烟的简陋灶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