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江口。
玉简化作流光落入殿中,留在梅山的康安裕伸手接住,神识一扫,脸色微变。
他快步走入内室,杨戬正负手立于窗前,望着远处灌江的滔滔江水。
“真君,白元帅传讯。”
杨戬接过玉简,清光没入眉心,片刻后,他眼中寒芒一闪。
“果然……”
他沉默良久,将玉简递还给康安裕:“安排下去。按小妹说的,查。”
“从哪开始?”
“所有。”
杨戬转身,声音冰冷:“三妹第一次下凡的时间、地点、遇见的所有人。”
“刘彦昌的祖籍、生平、三代以内的亲族。沉香出生时的天象,八年来所有靠近过刘彦昌的人。”
“无论仙凡。”
康安裕躬身:“是。”
“记住,暗中查。不要惊动任何人。”
“明白。”
康安裕退下,杨戬独自站在窗前,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手上的折扇。
小妹怀疑的,也是他怀疑的。
只是他没想到,小妹会这么快就动手查。
也好。
杨戬转身,一步踏出,身形消失在灌江口。
再出现时,已在华山腹地洞府之中。
杨婵正坐在牢笼里,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杨戬,眼中闪过一丝希冀,随即又黯淡下去。
“二哥……沉香他……”
“他没事。”
杨戬走到牢笼前,声音放缓了些:“在花果山,有悟空照看着。”
杨婵松了口气,眼泪却又涌上来:“是我害了他……若不是我……”
“不是你的错。”
杨戬打断她,伸手穿过牢笼,轻轻按在她肩上:“三妹,有些事,我们需要弄清楚。”
杨婵怔怔看着他。
杨戬指尖泛起微光,一丝温和的法力渡入杨婵体内:“你先休息一会儿。”
杨婵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最后软软倒了下去。
杨戬伸手将她扶住,让她平躺在牢笼中的石床上,盖好薄被。
然后他闭上眼,指尖点在杨婵眉心。
神识如丝,缓缓探入。
与此同时,九幽之下。
地府。
森冷的阴风呼啸而过,忘川河水浑浊翻涌,河上奈何桥鬼影幢幢。
两岸开满血红的彼岸花,花叶永不相见,如同这黄泉路上永无重逢的离别。
一道金光自天而降,落在阎罗殿前。
守门的牛头马面看见来人,浑身一颤,慌忙跪下:“参见白元帅!”
白晶晶微微颔首,迈步走入殿中。
殿内阴森昏暗,两侧立着狰狞的鬼差塑像,正前方高台上,阎罗王正伏案批阅卷宗。
感应到气息,他抬起头,看清来人后连忙起身,快步走下台阶,躬身行礼。
“不知白元帅驾临,有失远迎。”
“免礼。”
白晶晶声音平淡,开门见山道:“我要见刘彦昌。”
阎罗王一愣:“刘彦昌?可是那触犯天条的凡人书生?”
“是。”
阎罗王迟疑道:“此人魂魄正在第十八层受刑,按律需受满百年罡风刮骨,方可再入轮回。”
“白元帅若要提审,恐怕……”
“我要带走他。”
阎罗王脸色微变:“这……不合地府规矩。”
白晶晶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刘彦昌阳寿未尽,是我下令拘的魂。现在我要带回去,合不合规矩?”
阎罗王额上渗出冷汗。
他当然知道刘彦昌的案子。
天条新规,仙凡相恋,主从同罪。
白晶晶身为司法天神,亲自下令拘的魂,也确实有这个权力要回去。
但人已经下了地府,入了刑狱,再提走……地府的面子往哪搁?
白晶晶见他犹豫,也不催促,只是淡淡道:“在等刘彦昌来时,我想看看他的轮回卷宗。”
阎罗王松了口气,他连忙应道:“是是是,这就取来。”
他转身走到殿后,不多时捧着一卷厚重的黑色玉简出来,双手奉上。
“此乃刘彦昌的轮回簿,记载其百世轮回之因果。”
白晶晶接过,神识探入。
玉简中信息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第一世,刘彦昌投生在江南书香门第,自幼聪慧,十七岁中举,却因家道中落,无力进京赶考,便在城中摆摊卖字画为生。
画卷展开。
那一日,杨婵与白晶晶、哪吒下凡游玩,路过字画摊。
杨婵被一幅字帖吸引,驻足观看。
刘彦昌抬头,见是一位容貌绝世的女子,心中惊艳,便与她攀谈起来。
两人从画谈到诗,从诗谈到人生,相谈甚欢。
白晶晶在一旁看着,眉头微蹙。
她记得那天。
杨婵确实对一个书生的画很感兴趣,还买了一幅回天庭。
当时她和哪吒并未多想,毕竟杨婵对凡间的字画本就很感兴趣。
现在看来……
白晶晶继续往下看。
第二世,刘彦昌投生为落魄秀才,在西湖边开了一间小茶铺。
某日杨婵路过,避雨入内,两人再次相遇。
第三世,刘彦昌是游方郎中,在塞外救了一位被狼群所伤的异族女子,那女子正是杨婵。
第四世。
第五世……
一世又一世。
刘彦昌的每一次转世,都会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恰好与杨婵相遇。
有时是匆匆一瞥,有时是短暂交谈,有时是出手相助。
直到这一世。
刘彦昌依旧是书生,在华山脚下结庐而居。
杨婵下凡散心,路过此地,与他相遇。
这一次,他们定下了终身。
白晶晶合上玉简,眼中寒光闪烁。
果然。
不是巧合。
有人在刘彦昌的轮回上动了手脚,让他每一世都与杨婵有所交集,最终在这一世,促成姻缘。
是谁?
能插手地府轮回,能瞒过天庭耳目,能布下跨越数百年的局……
白晶晶看向阎罗王:“这些轮回记录,可曾有人改动过?”
阎罗王连忙道:“绝无可能!轮回簿乃天道所定,地府只负责记录,无人能改动分毫!”
“那为何会如此巧合?”
“这……”
阎罗王语塞。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锁链拖动的声音。
两名鬼差押着一个魂魄走进来。
那魂魄穿着囚衣,披头散发,身上满是罡风刮过的伤痕,正是刘彦昌。
他一进殿,看见白晶晶,浑身剧震,眼中瞬间涌出恐惧,连连后退,锁链被拖得哗啦作响。
“你……你……”
白晶晶看着他,声音平静:“看来还记得我。”
刘彦昌哆嗦着说不出话。
白晶晶转身对阎罗王道:“人我带走了。”
阎罗王张了张嘴,最终只能躬身:“是……恭送白元帅。”
白晶晶不再多言,伸手虚抓。
刘彦昌的魂魄不受控制的飞向她掌心,被她收入袖中。
然后她一步踏出,身形化作金光,消失在地府。
阎罗王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大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旁边判官小声道:“大人,就这么让她把人带走了?地府的颜面……”
“颜面?”
阎罗王苦笑道:“那位可是连凌霄殿上那位都敢顶撞的主。她要人,你敢不给?”
判官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阎罗王转身,看着案上那卷黑色玉简,沉默良久。
最终还是将那卷玉简收起,锁入殿后最深处。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华山洞府。
杨戬缓缓睁开眼睛,收回点在杨婵眉心的手指。
他脸色冷峻,眼中的怒火几乎难以压抑。
梦境中的记忆,印证了小妹的猜测。
三妹与刘彦昌的相遇、相知、相恋……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有外力干涉的痕迹。
那些看似巧合的缘分,那些恰到好处的感动,那些自然而然滋生的感情……
都是被精心设计过的。
有人在操控三妹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