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风从南方来
知味楼的成功,像一场甜蜜的美梦,让朱珠几乎要沉醉其中。每天看着账本上节节攀升的数字,听着客人们络绎不绝的赞美,她觉得人生已经别无所求。
“知娴,”她不止一次地,拉着沈知娴的手,“咱们现在这样,就挺好。守着这家店,安安稳稳地,把孩子们养大,一辈子吃喝不愁。多好!”
沈知娴总是笑着点头,却并未言语。
她的内心,远不如朱珠那般安逸。
夜深人静,当所有的喧嚣都沉寂下来,她会独自一人坐在灯下,摊开当天的报纸。她的目光,不会停留在那些家长里短的社会新闻上,而是会逐字逐句地,仔细研读那些刊登在角落里、看似不起眼的政策性文章。
“经济特区”、“搞活开放”、“鼓励个体经营”
这些词汇,对大多数合城人来说,还只是些遥远而模糊的概念。但在沈知娴这个拥有后世记忆的重生者眼中,每一个字,都像一声声振聋发聩的时代号角,预示着一场史无前例的巨变,即将来临。
她隐隐地感到,仅仅固守合城这一亩三分地,仅仅满足于一家饭馆的成功,未来,很可能会错失足以改变命运的机遇。
风,已经从南方,悄悄地吹来了。
这股风,具象化地,出现在了知味楼的一次盛大宴席上。
那是一位从羊城回乡探亲的老华侨,姓陈,在知味楼豪气地包下了整个二楼,宴请合城的亲朋好友。
席间,这位陈老板喝得兴起,眉飞色舞地向满桌的乡亲们,描述着改革开放前沿阵地——羊城——那令人眼花缭乱的盛况。
“你们是不知道啊!”他挥舞着筷子,唾沫横飞,“现在的羊城,那是一天一个样!高楼大厦,‘蹭蹭蹭’地往上冒!最厉害的,是那里的服装市场!”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我跟你们说,那个叫‘十三行’的地方,乖乖!那家伙!各式各样、最新潮的衣服,什么‘喇叭裤’、‘蛤蟆镜’、‘的确凉’花衬衫,在那边堆得跟山一样高,便宜得跟白捡似的!我们这些跑生意的,只要胆子大一点,弄一批货运到内地来,价格翻上几番,都有人抢着要!那钱啊,简直就跟大风刮来的一样!”
在座的合城亲友们,听得目瞪口呆,半信半疑。
然而,比陈老板的描述更具冲击力的,是他身旁的妻子和女儿。
陈太太和陈小姐,就像两个从画报里走出来的时髦女郎。她们没有穿合城普遍的蓝、灰、黑色的中山装或劳动布衣裳,而是穿着剪裁合体的连衣裙。陈太太的裙子是沉稳的墨绿色,上面印着精致的碎花;陈小姐的裙子则是活泼的姜黄色,裙摆蓬松。她们甚至还穿上了在合城几乎绝迹的、带一点点跟的黑色皮鞋!
那份鲜活的、充满了个性的美丽,与周围那些灰扑扑的色调,形成了极其鲜明、甚至有些刺眼的对比。
沈知娴那天恰好在宴会厅帮忙,她静静地站在角落里,看着那对母女,内心受到了巨大的触动。
她意识到了,随着物质生活的丰富,人们对“美”的渴望,即将像压抑已久的火山一样,猛烈地井喷出来。而这份对“美”的追求,将催生出一个比餐饮业更广阔、更具爆发力的庞大市场!
那个夜晚,知味楼打烊后,沈知娴独自一人,在灯下枯坐了许久。
她的面前,摊着两样东西。
一边,是知味楼那本厚厚的、写满了稳定盈利数字的账本。它代表着安逸,代表着富足,代表着她和孩子们在合城已经拥有了坚实的、令人羡慕的生活基础。
另一边,是一张被她悄悄收藏起来的、印有羊城地图的报纸。它代表着未知,代表着风险,代表着一片充满了无限可能的遥远南方。
她的目光,又落在了隔壁房间那扇虚掩的门上。透过门缝,她能看到,三个孩子早已进入了甜美的梦乡。程烁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不知梦到了什么好事;苗子安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念安,她的小手,还紧紧地抓着那只她最喜欢的布娃娃。
她的心,瞬间被无尽的矛盾和挣扎所填满。
是选择安逸吗?守着这家生意兴隆的饭馆,陪着孩子们,看着他们一天天长大,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与幸福。这有什么不好呢?这已经是她前世做梦都不敢想的美好生活了。
可
她的脑海中,又不由自主地,回响起了前世的悲惨命运。
她想起了那个被困在程家小院里,与世隔绝、日渐麻木的自己。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不知道喇叭裤为何物,不知道邓丽君的歌声有多甜美。她像一只被剪去了翅膀的鸟,被时代的车轮,无情地、远远地抛在了身后,最终,在绝望和悔恨中,走向了毁灭。
不!
她不能再重蹈覆辙!
这辈子,她绝不能再停下自己的脚步!
一份前所未有的强烈决心,在她心中燃起。她不仅要给孩子们安稳的生活,她还要给他们一个更广阔、更辉煌的未来!
第二天,她将自己南下的想法,告诉了朱珠。
“什么?!你要去羊城?!”朱珠正在算账的手,猛地一抖,算盘珠子发出一阵错乱的脆响。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知娴,“知娴,你是不是发烧了?咱们现在这日子过得多好啊!知味楼的生意,现在是全合城独一份!你安安稳稳地当你的沈老板,数钱数到手抽筋,不好吗?”
“你一个人,跑那么远去羊城,人生地不熟的!听说那边现在乱得很,到处都是骗子!你一个女人家,带着那么多钱,万一万一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办啊?!还有孩子们呢,他们还那么小,怎么离得开你?”
朱珠的脸上,写满了不解和担忧。她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极力地劝阻着,试图将沈知娴这个疯狂的念头,扼杀在摇篮里。
沈知娴知道,朱珠是真心为她好。她握住朱珠的手,认真地说道:“朱珠姐,我不是一时冲动。正因为现在日子好过了,我们才更要往前看。合城太小了,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着我们想象不到的变化。如果我们不走出去看看,很快,就会被别人甩在后面。”
然而,无论她如何解释,朱珠依然无法理解。安逸的生活,就像一张温暖的网,让大多数人,都失去了挣脱的勇气。
沈知娴没有再强求。她知道,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
那个周末,她带着一丝彷徨,走进了合城唯一的新华书店。她想从书籍中,寻找一些能坚定自己信念的力量。
就在书架的角落里,她看到了一本刚刚上架的、印刷精美的画册——《走进春天——a市特区建设纪实》。
她翻开画册,一股充满着生命力和希望的时代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画册里,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建设场景。荒芜的土地上,打桩机轰鸣作响,一幢幢高楼正在拔地而起。年轻的工人们,虽然衣衫被汗水浸透,但他们的眼中,却闪烁着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光芒。
“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这句印在工地上的巨大标语,像一道闪电,狠狠地击中了沈知娴的心脏。
她内心的火焰,在这一刻,被彻底地点燃了。
她要去!她必须去!去那个充满着激情和梦想的春天里,看一看!
然而,在离开之前,她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要将选择权,交到孩子们的手中。
那个晚上,她将三个孩子都叫到了自己的房间。她没有直接说要去遥远的南方,也没有描绘那里的繁华和机遇。
她只是温柔地,将他们三个都搂进怀里,轻声问道:“孩子们,妈妈最近想去学习一些新的东西,一些能让我们家以后的生活,变得更好更好的东西。但是,学习的地方有点远,可能可能要离开家一段时间。如果妈妈离开一阵子,你们会不会害怕?”
程烁和苗子安,几乎是立刻就反应了过来。
“妈妈,你要走?”程烁的眼中,瞬间充满了不舍和恐慌,他紧紧地抱住妈妈的胳膊,“你要去哪里?要去多久?我们不能跟你一起去吗?”
“是啊,妈妈,”苗子安也紧张地拉住了她的另一只手,“你走了,谁给我们做饭?谁给我们讲故事?”
小兰子则怯生生地躲在哥哥们的身后,不敢说话,但那双刚刚才亮起来的眼睛里,又一次,蒙上了一层不安的阴影。
孩子们最纯粹的依恋,像一盆冷水,让沈知娴那颗火热的心,稍稍冷却了一些。
她知道,没有孩子们毫无保留的支持,她走得,不会安心。
她没有强求他们立刻给出答案。
“这件事很重要,”她亲了亲三个孩子的小脸,“妈妈希望你们,都能好好地想一想。想一想,是希望妈妈一直陪在身边,过现在这样安稳的日子;还是愿意愿意让妈妈暂时离开一阵子,去为我们这个家,搏一个更不一样的未来。”
“明天早上,再把你们的答案,告诉妈妈,好不好?”
南下的念头,第一次,如此郑重地,摆在了这个刚刚组建起来的新家庭面前。
这是一个艰难的,却又必须做出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