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文物鉴定保护中心那晚的异象,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在有限的范围内扩散,却沉入了更深的机密层面。林逸被送回招待所时,天已蒙蒙亮。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得有些诡异。他们被允许在有限的区域内活动(主要在招待所及周边,有便衣“陪同”),三餐有人送,但禁止与外界联系。问询似乎告一段落,陈国华没有再出现,只是通过一名姓张的年轻警员传递一些基本消息:老吴生命体征稳定,但仍未完全清醒,时有呓语;案件在进一步调查中;让他们耐心等待。
这种悬而未决的等待,比直面刀枪更让人心焦。莫石匠愈发沉默,整日对着窗外发呆。石匠李则试图通过张警员打听上交物品的鉴定进展,得到的回答永远是“正在由专家进行,有结果会通知”。小七和猴子百无聊赖,只能在房间里下棋、打扑克,但眼神里总带着警惕。阿红陪着豆子,教他认字,用平静掩饰着内心的不安。黑子似乎也感受到压抑的气氛,大多数时间趴在林逸脚边,耳朵却时时竖起。
林逸在反复思考陈国华的提议。线人,协作者。这意味着他将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卷入的盗墓者或证人,而是要主动踏入警方与犯罪集团博弈的棋盘,成为一枚有自主意识却必须服从布局的棋子。危险不言而喻,赵二爷的狠辣、“k”集团的神秘与能量、“蝎尾”的离奇死亡,都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但正如陈国华所说,拒绝合作,他们可能连做棋子的资格都没有,只会成为各方势力撕扯的牺牲品,或者法律审判的对象。
第三天下午,陈国华终于再次出现。他看起来更疲惫了,但眼神里有一种下定决心的锐光。他单独将林逸叫到招待所一间僻静的小会议室。
“考虑得怎么样了?”陈国华开门见山,递给林逸一支烟。
林逸接过,但没有点。“陈队,如果合作,我们需要做什么?又能得到什么保证?”
陈国华自己点了支烟,深吸一口:“你们的直接法律责任,我可以根据你们的立功表现,尽力争取最宽大的处理,包括老吴的历史问题。前提是,不能再参与任何盗掘活动,并且全力配合警方行动。你们的安全,警方会提供保护,但不可能24小时寸步不离,主要还得靠你们自己警惕。至于需要你们做的”
他摊开一张简易的手绘关系图:“目前我们掌握的核心目标有三个:赵铁山(赵二爷)的家族犯罪网络、钱富贵的文物走私链条、以及背后可能存在的国际走私集团‘k’在国内的触角‘灰狐’。赵铁山和钱富贵之间有合作也有矛盾,‘蝎尾’李三的死加剧了他们的不信任。隐蔽,我们只知道他/她通过‘刀疤刘’这样的雇佣兵行动,但对其他信息知之甚少。”
他指向林逸:“你们,尤其是你和小七,现在是连接这几方的关键点。赵铁山想要小七和墨家传承,钱富贵想要通过你们获得珍稀文物渠道,‘灰狐’(或者说‘k’集团)对那个‘种子’志在必得。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是诱饵。”
“你想让我们当诱饵,引他们出来?”林逸问。
“是,也不是。”陈国华摇头,“单纯的诱饵太被动,也危险。我希望你们能成为‘线’,主动去接触、试探,在不暴露警方意图的前提下,获取信息,甚至制造他们之间的矛盾。比如,利用赵铁山和钱富贵现在的裂痕。”
“具体怎么做?”
“首先,警方会‘有限度’地放松对你们的管控,制造你们有机会‘活动’的假象。你们可以尝试联系一些‘安全’的旧关系,比如马三爷。他江湖地位高,人脉广,而且这次站在你们这边。通过他,可以放出一些消息,或者观察各方的反应。”陈国华顿了顿,“其次,关于那个‘种子’和《机关篇》,鉴定结果短期内不会公开,但我们可以制造一些‘模糊’的信息泄露,比如‘东西很特别,专家也看不懂’,‘可能涉及古代未知技术’等等。真真假假,让那些感兴趣的人更加心痒难耐,也更容易露出马脚。”
“这很危险。”林逸直言,“万一他们直接来硬的”
“所以需要计划和分寸。”陈国华道,“警方会在外围布控,提供支援。但不可能完全杜绝风险。这也是我让你慎重考虑的原因。你可以选择拒绝,继续作为证人接受保护,等待案件审理。但那样的话,你和你的团队,包括老吴,最终会面临什么法律后果,我不敢保证,尤其是你们之前的盗墓行为,即便事出有因,也是犯罪事实。”
林逸沉默。他想起老吴昏迷前教他的那些规矩,想起马三爷拼死掩护的义气,想起莫石匠捧着《机关篇》时颤抖的双手,想起豆子依赖的眼神他早已不是一个人。
“我需要和团队商量。”林逸说。
“可以。但时间有限。”陈国华看了看表,“给你们半天时间。晚上给我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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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逸回到房间,将小七、猴子、石匠李、莫石匠、阿红都叫到一起,没有隐瞒,将陈国华的话和自己的分析全盘托出。
房间里一片沉寂。
“干!”小七第一个打破沉默,眼神狠厉,“赵家那帮杂碎,我早就想收拾他们了!当线人怎么了?总比被他们抓回去或者被警察关起来强!还能给三爷出口气!”
猴子有些犹豫:“太冒险了吧?咱们现在好歹还算安全”
“安全?”小七冷笑,“猴子,‘蝎尾’怎么死的?你觉得那帮人能放过我们?警察能保我们一辈子?不把那些王八蛋弄垮,咱们永无宁日!”
石匠李捋着胡须,缓缓道:“陈警官所言,虽有利用我等之嫌,但亦是阳谋。如今之势,确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甚至可能覆没。协助警方,铲除奸恶,亦是正道。只是务必谨慎,步步为营。”
莫石匠抬起头,眼中有了些神采:“如果如果能借此机会,让岳父遗愿之物(指《机关篇》的研究)得到国家重视,真正传承下去我我愿意。”
阿红握着豆子的手,看向林逸:“我相信你的判断,林逸。豆子也说陈叔叔心里‘亮’。但无论如何,安全第一。我们我们还有豆子要照顾。”
豆子似懂非懂,但紧紧抓着阿红的手,大眼睛看着林逸:“林逸哥哥去哪儿,豆子去哪儿。”
林逸看着众人,心中暖流涌动,也有了决断。“好。既然大家意见基本一致,那我们就搏一把。不是为了戴罪立功,更是为了自保,为了给马三爷、给老吴、给我们自己,还有为了那份传承,找一个真正的出路。”
晚上,林逸给了陈国华肯定的答复。
陈国华似乎并不意外,他拿出一个简单的通讯器(90年代初的那种小型对讲设备),交给林逸。“紧急情况,特定的频道。平时尽量不用。明天开始,你们可以‘有限活动’。第一件事,想办法联系马三爷,告知你们已暂时脱身,但被警方‘关注’,试探他的态度和外界风向。注意方式,我们会监听,但不会干扰,除非有危险。”
计划就此展开。
第二天,在便衣的“陪同”下,林逸和小七“偶然”来到市区一家老字号茶楼——这是马三爷早年喜欢来的地方,也是江湖消息的集散地之一。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壶茶,看似随意地闲聊,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有心人听见。
“总算松快点了,警察问个没完,不过东西交了,大概也没我们什么事了。”林逸故意提高一点音量。
“就是,那破玩意儿,专家都挠头,也不知道有啥稀罕。”小七配合着抱怨,“三爷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这次连累他了。”
“希望三爷吉人天相。等风头过了,得好好谢谢他。”
他们的出现和谈话,果然像石子投入池塘。茶楼里几个看似普通的茶客,眼神有了微妙变化。不到一炷香时间,一个茶楼伙计模样的人过来添水,压低声音快速说了句:“三爷传话,伤无碍,勿念。最近风声紧,赵钱两家不太平,小心‘生面孔’。”说完便若无其事地走开。
信息传出去了,也收到了反馈。马三爷安全,并且证实了赵二爷和钱老板之间出现了问题。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又在“允许”的范围内,“偶然”去了潘家园附近转悠(自然有便衣混在人群中),故意在一些旧书摊、古玩店前停留,翻看一些与墨家、机关术相关的旧书,低声讨论几句“那东西稀奇”、“看不懂”之类的话。
很快,各种反馈以隐秘的方式汇聚到陈国华那里,也有一部分通过马三爷留下的隐蔽渠道,传到林逸耳中。
赵二爷那边果然震怒于“蝎尾”之死和宝物被警方收缴,内部对钱老板产生了强烈不满,认为是他那边走漏了风声或办事不力。钱老板则极力撇清,声称是“k”集团的人太张扬,引来了警察,并抱怨赵二爷的人没用,连几个小辈都看不住。两家之间的合作关系出现了明显裂痕。
而关于“种子”的模糊传言,似乎也引起了更隐秘层面的关注。陈国华告知林逸,警方监控到一些非常规的无线电信号和疑似境外打来的神秘电话,目标指向本市,但来源难以追踪。同时,文物局那边反馈,有“上面”的人来问过鉴定进展,态度急切。
就在林逸他们按照计划,小心翼翼地进行着这些“线人”初体验时,一个意外的访客,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来访的是个陌生人,三十岁左右,戴着金丝眼镜,穿着得体的西装,提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个文员或学者。他直接来到招待所,声称是“市文化局宣传科的”,要了解一下“热心市民保护文物”的先进事迹,想采访林逸等人。
招待所的便衣警察检查了他的证件,似乎没有问题,但出于谨慎,还是通知了陈国华,并陪同在侧。
来人自称姓文,叫文博。他态度谦和,问的问题也都在“宣传”范畴内,比如怎么发现古墓迹象的,怎么想到上报的,对文物保护有什么看法等等。但林逸注意到,他的眼神偶尔会掠过房间里的每个人,在豆子身上停留的时间稍长,问及“发现过程”时,细节追问得有些过于深入,尤其对“那个木盒发现时的具体状态和环境”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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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红以“孩子受了惊吓,记不清”为由,挡住了大部分关于豆子的询问。林逸和小七则按照事先与陈国华商定的“模糊说辞”应对。
采访进行了约半小时,文博客气地告辞,留下几张宣传用的表格让他们“有空填写”。
他离开后,陈国华很快赶到,脸色凝重。他调看了监控,并让人去查这个“文博”。
“证件是真的,人也是文化局的,但他这个‘宣传科干事’是三个月前刚调任的,之前档案有一段模糊期。”陈国华对林逸说,“你们感觉怎么样?”
“他好像特别关心那个木盒,还有豆子。”林逸说出自己的直觉,“不像一般的宣传干部。”
“豆子说他身上有‘线’很细,很冷,连到好远好远,比陈叔叔你的线还远而且,他心里没有‘亮’,只有一块很光滑的冰,什么也照不出来。”豆子小声说,往阿红怀里缩了缩。
陈国华眼神一凛。“光滑的冰没有‘亮’”他咀嚼着豆子的话,“如果是训练有素的特工或者深度伪装者,确实可能心志坚硬,情绪深藏不露。联系到‘k’集团难道是他们启用了新的、更隐蔽的棋子?”
就在这时,陈国华的手机响了。他接听后,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医院那边老吴刚才又有短暂清醒,抓住医生的手,反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林逸急问。
陈国华一字一顿地复述:“他说——‘天工枢,人心钥。薪火传,劫波渡。’”
天工枢,人心钥。薪火传,劫波渡。
这似偈非偈的十二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眼前的迷雾,又带来了更深沉的谜团。
老吴在昏迷中,究竟看到了什么?感知到了什么?这 cryptic 的话语,是否指向那颗神秘的“种子”,指向墨家传承的真正核心,也指向他们此刻深陷的这场涉及法、江湖与未知的庞大棋局?
林逸感到,他们刚刚踏出的这一步,已然触动了棋盘深处更隐秘的弦。线人与棋子的身份之下,一股更古老、更莫测的力量,似乎正缓缓苏醒。
(第七卷 第1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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