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教授的竹楼内,时间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切割成一道道温暖的光柱,空气中浮动着陈年书卷、松烟墨与淡淡药草混合的安宁气息。然而,这份安宁之下,却涌动着关乎古老秘密与未来劫数的暗流。
石匠李将量天尺横置于周教授面前那张宽大的、摆满了各种奇异古物的书案上。豆子被阿红抱在怀里,大眼睛好奇地扫过那些物件:锈迹斑斑的青铜罗盘、刻满星辰的玉板、干枯蜷缩的植物标本、以及一些完全看不出用途、却散发着独特“气息”的石头和金属块。
周慕贤没有先去碰量天尺,而是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豆子。“孩子,别怕。告诉爷爷,你在这里,感觉和外面有什么不一样?”
豆子眨眨眼,认真感受了一下,小手指了指周围那些古物:“这里好多东西都在‘睡觉’,但是睡得很轻,好像在做很长的梦梦里有光,有线,有声音,像像好多小种子在慢慢说话。”他又看向周教授,“周爷爷身上没有‘线’,但是好像有一层很暖很静的‘光’,像晚上的月亮,照得豆子心里很安稳。”
周教授眼中闪过一丝惊叹,抚掌轻叹:“赤子之心,明镜无尘,故能照见微芒。古之‘童乩’‘灵媒’,或具此禀赋,然多被巫祝之术所染,失其纯真。墨家‘明鬼’,非言鬼神之实有,乃是强调对未知现象须持敬畏探究之心,其核心仍在‘天志’——即自然之规律。此子所感,或正是天地万物,尤其是这些承载了古人精神与智慧印记的器物,所散发出的、极为微弱而恒常的‘信息余韵’或‘结构场’。”
他这才将目光转向量天尺,伸出手,却并未直接拿起,而是悬于尺上三寸,缓缓移动,仿佛在感受什么。“此尺果然不凡。木质深处,有千年‘意’存,非单纯祭拜所能致。必是历代持尺先贤,以精诚之心、穷理之志,长久持用、参悟、甚至以某种秘法‘养’之,方使其渐成能与墨家核心‘天工之理’共鸣之器。它本身,或许已是一个微型的、固化的‘天工仪’,一个指向墨家传承本源的精神坐标。”
石匠李肃然起敬:“周先生高见。祖训确有‘养尺’之说,然具体之法早已失传,只余‘心正意诚’四字。”
“心正意诚,便是根本。”周教授收回手,示意石匠李将尺收起,“墨家之学,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其机关巧技,乃‘术’之显;而其背后‘天志’‘明鬼’之思,与‘兼爱’‘非攻’之理想结合,则近乎‘道’。老夫多年研读《墨经》残卷及散佚方技,渐有所悟。墨家后期,或有先贤试图将‘心念’‘精神’这种无形无质之力,通过特定的‘理’与‘数’(如星象、节气、地脉、特定材料的结构谐振),与有形的机关造物乃至天地能量相结合,达到‘以心御物,以物载道’的境地。你们所说的‘种子’,极可能就是这种尝试的终极产物,或者说,‘道’的载体。”
他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自己整理的手稿《墨家心物旁通考》,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绘制着复杂的星图、卦象与一些类似能量流动的示意图。“‘天工枢,人心钥’,吴铁柱前辈此言,可谓一语中的。那‘种子’是枢纽,是核心,但其‘锁’的开启之匙,在于‘人心’。但这‘人心’,并非泛指,而是特指符合墨家‘天志’(探索真理)、‘兼爱’(无私济世)精神内核的纯净、专注、坚韧之心念。心念不正,或为贪欲、恐惧、暴戾所染,则非但不能为‘钥’,反可能成为‘毒’,污染枢纽,扭曲其释放的信息与能量,轻则机关失灵,重则反噬其身,乃至引发不可测的灾厄。此即所谓‘魔器’之由。”
阿红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道:“周教授,那‘种子’现在处于什么状态?我们该怎么做?”
周教授沉吟道:“从你们描述看,它目前处于一种极低功耗的‘待机’或‘休眠’状态,只与特定频率(如豆子的纯真心念、吴前辈的宗师感应)产生微弱共鸣,并释放出极少量、可供监测的‘本底脉冲’。若要安全地唤醒它更深层的信息,需要两个条件:一是正确的‘心钥’,即一群心念相近、目标纯粹之人,在量天尺这类‘精神坐标’的引导下,形成稳定而强大的正向共鸣场;二是合适的‘天时’,即外界能量环境(可能是特定星象排列、地磁活动极值、或某种罕见的自然能量节点)与‘种子’内部‘理数’结构产生谐振的时机。二者缺一不可,否则,强行唤醒,要么失败,要么后果难料。”
他看向石匠李:“量天尺,便是引导共鸣、稳定过程的‘罗盘’。持尺者需心如止水,意如明镜,方能感应到那微妙的‘谐振点’,并在关键时刻,以尺为媒,稳定场域,保护‘持钥者’。”
石匠李郑重点头,感觉肩头责任重逾千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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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教授最后走到豆子面前,蹲下身,目光变得无比温和,却又带着一丝深深的怜惜与郑重。“孩子,你的‘门’开得太大,也太早。这让你能看见、听见许多常人无法感知的微渺世界,这是天赋,也是重负。你要记住,在学会如何有意识地‘打开’它、运用它之前,必须先学会如何‘关上’它,保护自己。否则,纷繁杂乱的信息、甚至某些不怀好意的‘注视’,会如潮水般涌入,伤及你的根本。平时,多和你这位阿红姐姐,还有那位林逸哥哥在一起,他们的‘气’正而和,能为你遮挡一些。”
豆子似懂非懂,但能感受到周爷爷话语中的关爱与严肃,用力点头:“嗯!豆子记住了!要和林逸哥哥、阿红姐姐在一起,还要学关门!”
周教授欣慰地笑了笑,将那份《墨家心物旁通考》手稿赠予石匠李。“此乃老夫一家之言,或可为你们提供些许思路。今日之会,暂且到此。此地虽僻静,然风雨欲来,不宜久留。”
就在石匠李珍重收起手稿,准备带着豆子告辞时,陈国华别在衣领下的微型通讯耳机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压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震惊与焦急。陈国华脸色瞬间变了,他快速对周教授说了声“紧急情况”,然后示意石匠李和阿红立刻准备离开。
“医院那边出事了!”陈国华一边护送他们快速走向门口,一边用极低的声音对石匠李说,“老吴的生命体征出现剧烈异常波动,病房内所有电子仪器同时受到高强度不明脉冲干扰,短暂失灵!有值班护士称看到老吴病床周围有‘光晕’闪烁!杨组已经调派专家和特殊设备赶过去!我们必须立刻回去!”
石匠李和阿红心中俱是一沉。豆子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小脸一下子白了,紧紧抓住阿红的衣服,颤声道:“吴爷爷吴爷爷那里好多‘线’乱掉了!好吵!好亮!像像要烧起来!”
竹楼的安宁被彻底打破。周教授站在门口,望着他们匆匆上车的背影,眉头紧锁,喃喃自语:“‘劫波’已动,‘心钥’未齐,‘天时’不明强行共鸣的代价吗?还是有外邪引动了枢纽的防御机制?”
他抬头望了望依旧晴朗的天空,眼中却仿佛看到了无形的风暴正在汇聚。“多事之秋啊”
面包车疾驰在返回市区的路上。陈国华不断与指挥中心联系,了解医院最新情况。初步判断,干扰源似乎来自老吴身体内部或极近范围,性质与“种子”的能量脉冲高度相似但强度暴增了数十倍,且极不稳定。目前干扰已减弱,仪器恢复,但老吴的生命指标依旧在危险区间剧烈震荡,专家正在全力抢救。
与此同时,针对“文博”的收网行动,也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被迫调整。原本计划在其接收“非接触式信息读取装置”零件时动手,但医院突发状况吸引了大量警力和注意力,“灰狐”方面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临时取消了交货。行动组只来得及控制住“文博”,但其上线和装置零件均未落网。“文博”被抓获时,表现得异常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微笑。
林逸和小七等人留在原招待所,焦急地等待着消息。当看到陈国华的车带着石匠李、阿红和脸色苍白的豆子回来,并得知医院惊变时,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老吴怎么样?”林逸急问。
“还在抢救,情况很不乐观。”陈国华脸色铁青,“专家初步怀疑,是‘种子’的某种‘活性’或‘防御机制’被意外触发,通过老吴这个‘高灵敏度共鸣体’释放了出来。具体原因不明,可能是他潜意识活动在某个临界点突破了阈值,也可能是外界有什么东西刺激到了他,或者‘种子’本身。”
他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豆子,补充道:“豆子说‘线乱掉了,要烧起来’,这描述很形象。那瞬间爆发的能量脉冲,几乎可以称之为一次小规模的‘信息-能量风暴’。”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小七握紧了拳头。
陈国华深吸一口气:“等医院那边的结果。另外,杨组指示,鉴于情况有变,‘种子’的安全等级和转移计划必须立刻提升。在专家确定老吴状况稳定、并找到这次事件的确切原因之前,所有人必须保持最高警戒。林逸,你们团队尤其要注意,尽量不要分开,不要接触任何来历不明的东西或信息。豆子的状态,需要特别关注。”
他顿了顿,看向石匠李:“李老,周教授的话,以及他给的手稿,非常重要。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请你们尽快研究,看能否找到稳定老吴状态,或者预防类似事件再次发生的方法。量天尺或许真的到了该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夜色再次降临。城市灯火璀璨,却照不亮众人心头的阴霾。医院抢救室的灯光依旧亮着,老吴在生死线上挣扎。保险库中的“种子”在严密监测下,似乎恢复了平静,但那短暂爆发的、足以干扰精密仪器的脉冲,已经像一块投入深水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在向更深处扩散。
竹楼的烛火仿佛还在眼前摇曳,照亮了古老智慧的一角,却也映出了前路的凶险莫测。病房的涟漪尚未平息,更大的风暴,似乎正在看不见的地方酝酿。
渡船已见轮廓,但航道之上,惊涛骇浪,暗礁丛生。
(第七卷 第17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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