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室位于地下十五米深处,由特殊合金和多重吸波材料构筑,像一个巨大的金属蛋壳。室内无窗,唯一的门厚重如银行金库,关闭后,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消失殆尽。顶部柔和的冷光源洒下,照亮了中央一个简单的圆形坐垫区,以及环绕四周密密麻麻、指示灯幽幽闪烁的各类生物与能量监测探头。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和金属冷却剂的味道。
林逸、小七、猴子、莫石匠围坐成圈,石匠李手持量天尺,端坐中央。所有人都换上了特制的无金属纤维服,身上贴满了感应电极。耳机里传来控制室阿红清晰但略带紧张的声音:“各通道准备就绪,基础生命体征稳定。李老,可以开始了。”
石匠李缓缓吸气,将量天尺平放于膝上,双手虚按两端,闭上了眼睛。他的声音通过微型麦克风传入每个人耳中,沉静而悠远,仿佛带着古旧木料的回响:“诸位,收摄心神,勿思杂念。存想吴铁柱道友面容,忆其教诲恩义,感其此刻沉疴之苦,发愿助其安神定魄。同时,默念墨家先贤‘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之志,念我等探寻传承,非为私欲,乃为护道继绝”
众人依言照做。林逸努力摒弃脑海中纷乱的思绪——对危险的担忧、对未知的恐惧、对小七和猴子状态的挂虑——将注意力集中在老吴那总是严肃却透着关切的脸上,想起他讲解风水要诀时的专注,遇险时将他护在身后的身影,昏迷前那声微弱的“量天尺,定星枢”。同时,他心中默诵着这几日反复研读的墨家格言,一种混杂着责任、悲悯与守护的纯粹意念,逐渐在胸中凝聚。
初始几分钟,监测数据平稳。四人的脑波开始出现微弱的趋同振荡,呼吸节奏也渐趋一致。石匠李膝上的量天尺,那些古朴的刻痕在冷光下并无变化,但林逸敏锐的感知中,却能感到一种极其微弱的、温润的“场”正从尺身上弥漫开来,缓缓笼罩住众人,如同冬日暖阳下的一层薄雾。
控制室里,阿红紧盯着屏幕。代表集体意识耦合度的曲线缓缓攀升,能量监测显示静默室内产生了一个极其微弱但稳定的、不同于已知电磁波谱的和谐场。“初步共鸣建立成功,场强稳定,无异常干扰。”她向身边的陈国华和几位专家汇报,声音带着一丝振奋。
然而,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首先是豆子那边。安全屋内的监控显示,原本在女警员安抚下有些困倦的豆子,突然睁大了眼睛,小脸上浮现出极度惊恐的表情。他指着空无一物的墙壁,尖声哭叫起来:“线!好多好多烧着的线!从外面从好远的地方钻进来!它们它们在找这里!在找林逸哥哥他们!好烫!好可怕!” 他身上的乳白色光晕剧烈波动、闪烁,仿佛风中残烛。安全屋的精神波动监测仪警报声凄厉响起,指数瞬间飙红!
几乎同时,静默室内异变陡生!
小七第一个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颤,额头瞬间布满冷汗。他紧闭的眼皮下眼球急速转动,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监测屏上,他的脑波图像剧烈紊乱,肾上腺素指标飙升。“他看到什么了?”控制室的专家急问。
“家族赵大虎还有我爹”小七在极度的精神冲击下,无意识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充满了愤怒与痛苦,仿佛正置身于被家族追杀的绝境,或是面对父亲失望冰冷的眼神。
紧接着是猴子。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身体蜷缩起来,双手抱头,仿佛在躲避什么。“别过来!别过来!张老蔫!血全是血!”他显然陷入了第一次盗墓时同伴惨死的恐怖回忆中,那血腥场面在精神聚焦的状态下被无限放大。
莫石匠则是浑身僵硬,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岳父我对不起您东西东西我没守住我无能” 岳父临终的嘱托与上交《机关篇》时的失落感,化为沉重的枷锁,扼住了他的精神。
林逸也未能幸免。就在他努力维持心念,试图将众人拉回正轨时,一股冰冷的、充满诱惑的细语,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烙印在思维里:“力量真正的力量就在那里握住它你就能保护所有人再也不用害怕成为主宰” 伴随着低语,他“看”到了那枚“种子”,在无尽的黑暗中散发着妖异的暗金色光芒,缓缓旋转,每一次脉动都仿佛在呼应他心底最深处的、对掌控自身命运的渴望,以及对保护所爱之人的无力感的憎恶。这诱惑如此真实,如此切中要害,让他坚守的心防瞬间出现了裂痕。
“保持清醒!那是幻象!是心魔!”石匠李的低喝如同惊雷,在众人混乱的意识中炸响。他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也在承受巨大压力。膝上的量天尺,此刻那些刻痕竟然开始散发出极其微弱的、时明时暗的乳白色光晕,与室内原本稳定的和谐场产生共振,试图抵消那些入侵的负面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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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干扰远不止来自内部!
控制室的警报器疯狂鸣叫起来!
“检测到高强度、多源头异常精神干扰信号!频率复杂,充满恶意!正在尝试解析波形与之前‘文博’通讯残留特征有部分吻合!干扰源方位天啊,从市区至少七个不同方向同时发出,正在向静默室位置汇聚叠加!”技术员的声音因震惊而变调。
屏幕上,代表恶意干扰信号的红色波形,如同七条狰狞的毒蛇,从城市地图的不同方位蜿蜒射出,直指郊外的秘密设施。而根据豆子之前“看到”的“燃烧的线”方位进行比对,竟然高度重合!
“是‘灰狐’!他们果然有远程精神干扰手段!他们在主动攻击!”陈国华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启动所有屏蔽装置!功率开到最大!通知外围警戒,搜寻可能潜伏的信号发射点或人员!”
然而,叠加而来的恶意干扰强度超乎想象。静默室内,那七股无形的精神“尖刺”穿透了层层屏蔽,与众人内心被勾起的恐惧、执念、贪婪混合在一起,形成了更狂暴的冲击。量天尺的光芒明灭不定,石匠李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小七、猴子、莫石匠更是痛苦地呻吟出声,意识濒临涣散。
林逸在内外交攻之下,只觉得头痛欲裂,意识像要被撕成碎片。那“种子”的诱惑低语与外部恶意的尖啸混杂,几乎要淹没他最后一丝清明。
就在这时,控制室里,一直紧盯着老吴病房监测数据的阿红,突然失声喊道:“老吴前辈的脑波!‘归位’信号!强度在急剧增加!波形在和静默室的共鸣场,还有那些恶意干扰信号,产生某种复杂的干涉!”
只见代表老吴脑波中“归位”信号的独特波形,此刻变得异常清晰和强有力,它不再仅仅是重复的脉冲,而是像一段主动的、有目标的“代码”,强势地切入到静默室的共鸣场与外来干扰场的激烈交锋之中!
静默室内,濒临崩溃的林逸,恍惚间仿佛“听”到了一个遥远而熟悉、却又无比虚弱的声音,穿过重重幻象与噪音的阻隔,直接响彻在他的意识核心,那不是老吴平日的声音,更像是一种精神的直接传递,充满了苍凉、决绝与最后的守护之意:
“林逸不是坐标是‘锚点’我们才是归位之‘所’稳住心尺在道不孤”
锚点?我们才是归位之所?尺在,道不孤?
电光石火间,林逸福至心灵!老吴脑中的“归位”信号,根本不是什么地理坐标!它是在以自身混乱的意识为发射源,以墨家传承的共鸣为引,在主动为所有陷入危机的、秉持墨家正道之心的人,提供一个精神的“锚点”和“归向”!他不是要被召回,他是在召唤和稳定所有与他同频的“心”!
而量天尺,就是在这狂暴的精神海洋中,引导众人驶向这个“锚点”的罗盘!
“李老!”林逸用尽全部意志力,嘶声喊道,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控制室和静默室,“引导我们归向老吴!把我们所有人的‘念’以尺为桥连过去!他不是负担他是灯塔!”
石匠李浑浊的眼中骤然爆发出精光!他明白了!不再试图强行驱散幻象和干扰,而是将全部精神,通过量天尺这个“精神坐标”,牢牢锁定老吴意识深处那股不屈的、作为“锚点”的“归位”意志!同时,他通过尺子散发出的温润场域,向林逸等人传递着坚定与引导:“紧随我念!勿惧幻象!心向明灯!归位定神!”
林逸率先响应。他强行无视脑海中“种子”的诱惑和撕裂的痛楚,将全部残存的、对老吴的关切与信任,对团队的守护之念,对墨家正道精神的认同,拧成一股纯粹而坚韧的意念之索,顺着量天尺场域传来的引导,奋力“抛”向老吴意识所在的那个“锚点”。
仿佛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小七、猴子、莫石匠在濒临崩溃的边缘,也感受到了这股清晰的引导和那遥远“锚点”传来的、微弱却坚定的呼应。求生的本能、对同伴的信任、以及对老吴的愧疚与关切,压倒了各自的恐惧与执念,他们纷纷咬牙,拼尽最后力气,将自己的心念依附上去。
静默室内,濒临破碎的共鸣场,在量天尺的引导和众人拼死凝聚的心念下,没有溃散,反而开始以一种奇特的频率,与老吴意识中那强烈的“归位”信号产生共振、同步!
控制室的屏幕上,混乱的数据流开始出现变化。代表恶意干扰的红色波形虽然依旧强大,但代表静默室共鸣场的绿色波形,在变得微弱的同时,却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高度的有序性和坚韧性,紧紧“吸附”在老吴“归位”信号(显示为一种独特的蓝色波形)周围,共同抵御着红色浪潮的冲击。
医院病房,老吴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监护仪发出急促的警报,但很快,他剧烈波动的生命体征,竟开始以一种缓慢但确凿的速度,向平稳回落!而他脑波中那狂暴的“高活跃静默”状态,也开始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相对平稳、却依旧深不可测的活跃模式。
,!
安全屋里,豆子突然停止了哭叫。他怔怔地看着空中,小脸上的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接着是放松。他身上的乳白色光晕不再剧烈闪烁,而是稳定下来,变得更加凝实。他小声说:“燃烧的线断掉了吴爷爷那里不吵了暖暖的光,把黑黑的东西推出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几个世纪般漫长。
静默室内,外部的恶意干扰信号,在无法迅速摧毁这个以老吴为“锚点”、以量天尺为桥、以众人心念为索构筑的临时“精神堡垒”后,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压力骤然一轻。
小七、猴子、莫石匠几乎虚脱,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浑身被冷汗浸透,眼神空洞,仿佛刚从噩梦中惊醒,心有余悸。
石匠李握着量天尺的手微微颤抖,尺身上的微光已然熄灭,他脸色灰败,显然消耗巨大,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欣慰与震撼。
林逸缓缓睁开眼睛,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仿佛灵魂都被抽空,眉心深处却残留着一丝清凉的、通达的感觉。他成功“引导”了一次,虽然是在石匠李和老吴的“锚点”帮助下。
控制室一片寂静,接着爆发出压抑的欢呼。阿红泪流满面,看着屏幕上终于趋于稳定的各项数据,尤其是老吴明显好转的生命指标。
陈国华长长舒了一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他看向技术人员:“干扰源追踪到了吗?”
“信号消失得太快,但锁定了三个最可能的发射区域,已经派行动组前往核查。”技术员汇报,“另外我们发现,在干扰最强的阶段,有一小段信号特征,与我们内部某个保密通讯频段的背景噪声有极其细微的相似性。需要进一步分析。”
内部?陈国华的心猛地一沉。
静默室厚重的门缓缓打开。林逸搀扶着几乎站不稳的石匠李,小七和猴子互相搀扶着,莫石匠被工作人员扶起。众人相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一丝对刚才所经历一切的深深敬畏。
他们以身为舟,以心为桨,在精神的风暴海中,完成了一次凶险万分的摆渡。老吴的“锚点”稳住了,外部的攻击暂时退却。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风暴眼中一次短暂的喘息。
“灰狐”已经亮出了更危险的獠牙。内部的阴影开始浮现。而老吴意识深处那“归位”的真相,以及与之相连的、墨家传承真正的秘密,才刚刚揭开冰山一角。
量天尺冰凉地躺在石匠李手中,仿佛一切纷扰与它无关,又仿佛洞悉了一切。
(第七卷 第20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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