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室厚重的合金门在身后合拢,将那个充满精神风暴残留气息的空间隔绝开来。走廊里惨白的灯光晃得人眼晕,空气中消毒水的气味从未如此真实可亲。林逸搀扶着石匠李,能感觉到老人手臂的微颤和远超常人的体温——那是精神高度透支后的虚脱与内热。小七和猴子互相架着,脚步虚浮,脸色蜡黄,眼神涣散,仿佛魂儿还没完全从那些恐惧幻象里抽回来。莫石匠被两名工作人员半扶半架着,嘴唇还在无意识地翕动,念叨着含混的词语。每个人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又像是被狂风蹂躏过的稻草人。
“医疗队!快!”陈国华的声音在走廊尽头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等待在旁的医护小组迅速上前,轻车熟路地将他们分别安置在移动担架床上,测量生命体征,挂上营养液和镇静剂。针头刺入血管的微痛,冰凉液体流入体内的感觉,让林逸混乱的感知稍微锚定了一些现实的边界。他闭着眼,眉心深处那丝清凉的通透感依然存在,甚至更加清晰了,像是一面被仔细擦拭过的镜子,能模糊映照出周围人的“状态”:石匠李体内有一股沉郁却坚韧的“火”在缓慢燃烧恢复;小七是劫后余生的悸动与残余的怒火;猴子则是深深的疲惫与后怕;莫石匠那里则是一团纠缠的、逐渐平复下来的执念与释然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远处安全屋里,豆子那变得微弱却异常纯净平稳的“光晕”。
这种能力似乎不受控制,且在被刚才那场精神淬炼后,变得更加敏锐和能耗巨大。只是稍一感知,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就涌了上来。
“别乱用你的‘感觉’,先休息。”一个温和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林逸勉强睁开眼,看到周慕贤教授不知何时已经赶到,正站在他的担架旁,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腕脉上,眉头微蹙。“心神透支,肾水有亏,肝气浮动。需静养,忌思虑,尤其不可再强行感应外物。”周教授的声音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你们做了一件非常了不起,也非常危险的事。现在,把身体交给医生。”
林逸点点头,顺从地闭上眼睛,任由疲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瞬,他仿佛又“听”到了老吴意识深处传来的、那声微弱却坚定的“归位”回响,不再是痛苦的挣扎,而像是某种深沉有序的律动。
这一觉,林逸睡得极沉,却又极不安稳。没有噩梦,但意识仿佛漂浮在一片温暖而信息稠密的海洋里,无数模糊的影像、符号、机械运转的规律片段如深海的鱼群般掠过,无法捕捉,却留下某种难以言喻的“印象”。当他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阳光透过病房淡黄色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他感觉身体依旧虚弱,但精神上的疲惫感缓解了不少。那种过度敏锐的感知也暂时蛰伏了下去。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陈国华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紧锁。
“醒了?”陈国华放下文件,走过来,“感觉怎么样?”
“还行,就是有点虚。”林逸坐起身,看向窗外,“其他人呢?老吴前辈?豆子?”
“都在休息,情况基本稳定。”陈国华道,“老吴的生命体征已经回到安全范围,脑波活动从之前的狂暴混乱,转入了一种专家称之为‘潜探索’或‘深度信息整理’的状态。虽然还是昏迷,但脑部能量消耗模式变得有序而高效,像是在消化或者整理什么东西。沈教授(生物物理学家)推测,可能是在处理与‘种子’共鸣时接收到的、或者他自身潜意识中被激发的庞大信息流。”
“消化信息?”林逸想起自己睡梦中那些模糊的碎片,“那是好事吗?”
“不知道。”陈国华摇头,“至少比之前那种可能自我毁灭的状态好。但最终会导向什么,无人知晓。专家团队24小时监控。”
“豆子呢?”
陈国华神色一黯:“豆子消耗很大。他被动连接了你们的共鸣场,又承受了第一波恶意干扰的冲击,虽然最后稳定下来,但陷入深度睡眠,一直没醒。生理指标正常,就是醒不过来。周教授正在给他诊视,说可能是精神层面的某种‘保护性休眠’,或者在整合过于庞大的感知信息。”
林逸心中一紧。
“至于小七他们,”陈国华继续道,“身体没大碍,主要是精神冲击后的应激反应和心理创伤,需要时间恢复和疏导。莫石匠情绪稳定了很多,似乎看开了些。石匠李前辈损耗最大,但他根基深厚,正在调养。倒是他那个量天尺”
“尺子怎么了?”林逸追问。
“李老在静养时发现,尺子的木质内部,靠近中段某个特定的古刻度附近,多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笔直的、温热的金色纹路,像是天然木纹,但以前绝对没有。他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发现那纹路并非表面染色,而是从木材内部透出来的光,触摸时有微弱的暖意,并且指向性非常明确。”陈国华压低了声音,“李老说,那感觉,就像是尺子内部有一个微小的‘指南针’,被这次强烈的精神共鸣‘激活’了,金纹所指的方向似乎恒定地指向西北偏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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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偏北?林逸脑中飞速转动。那是悬魂岭的方向?还是更远的地方?
“周教授怎么看?”
“周教授还没细看,但他听闻后,只说了一句:‘薪火有脉,尺指归途。’”陈国华道,“具体的,要等李老精神好些,再共同参详。”
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一名年轻的技术员探头进来,脸色有些异样:“陈队,杨组请您过去一下,关于内部通讯频段异常的分析,有初步结果了。还有,对那三个干扰源区域的突击搜查报告也出来了。”
陈国华眼神一凛,对林逸道:“你好好休息,别多想。有进展我会告诉你。”说完匆匆离去。
林逸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身体在休息,大脑却无法停止思考。老吴的“潜探索”,豆子的沉睡,量天尺的新变化,内部的隐患,还有退去却并未消失的“灰狐”锚定了一次风暴,但海面之下,更复杂的洋流正在涌动。
他想起老吴在意识中传递的那句话——“我们才是归位之‘所’”。如果老吴是“锚点”,他们这些心念相通的人是“归所”,那量天尺就是“罗盘”。现在,“罗盘”似乎被激活,指向了某个方向。这指向,是墨家传承的下一站?还是另一个需要“归位”的地方?
还有周教授那句“薪火有脉,尺指归途”。归途回哪里去?
他想得出神,没注意到病房门又被轻轻推开。阿红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她眼睛还有些红肿,显然没休息好,但看到林逸醒来,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欣喜。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饿不饿?我熬了点小米粥,周教授说你现在适合吃这个。”阿红将粥放在床头柜上,小心地扶林逸坐起。
温热的粥滑入食道,带来真实的暖意。林逸看着阿红担忧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从小一起长大、本应走在阳光明媚学术道路上的女孩,因为他,被卷入了如此诡谲危险的漩涡。
“红姐,对不起,连累你了。”林逸低声道。
阿红摇摇头,坐在床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林逸,别说傻话。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从一开始在潘家园帮你圆谎,到后来跟着你们进山我知道危险,但我也知道,你在做的事,虽然方式不合法,但内核里,有对历史的尊重,有对人的情义,现在更有了守护某种珍贵之物的担当。这比很多冠冕堂皇的事情,更真实。”
她顿了顿,握住林逸的手,掌心温暖:“而且,我们现在不是孤军奋战了。有陈警官,有周教授,有那么多人在努力把这件事往正道上引。我们只要守住本心,做好该做的事。”
本心。林逸默念着这个词。在静默室里,面对“种子”的诱惑和外界恶意的冲击,正是靠着对同伴的守护之心、对老吴的感恩之情、以及对墨家“兼爱”“非攻”精神的朴素认同,才最终坚持下来。这,或许就是周教授和老吴所说的“心钥”的核心。
“豆子”林逸想起那个敏感的孩子。
“周教授在看他。”阿红眼中忧色再现,“教授说豆子的‘灵觉’天赋异禀,但这次透支太厉害,需要时间自然恢复。他教了我一些安神静心的按摩穴位方法,让我每天给豆子做。教授还说”她犹豫了一下,“豆子的能力,可能不仅仅是‘感应’,更接近于古代所说的‘通幽’或‘心映’,能直接‘看到’信息与能量的本质流动。这种能力如果引导得当,是探索未知的瑰宝;但如果被滥用或遭受污染,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他沉睡,或许也是一种自我保护和学习过程。”
两人正说着,走廊里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小七压低了声音却依旧能听出不满的抱怨:“查个屁!就抓到几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喽啰,机器都是组装的破烂货!真正的黑手毛都没摸到!”
然后是猴子心有余悸的声音:“七哥,小声点不过,那玩意儿真邪门,戴个头盔似的东西,按几个按钮,就能让人做噩梦?比古墓里的机关还吓人”
接着是陈国华严肃的训斥:“行了!注意纪律!具体情况等杨组统一通报。你们俩,伤没好就乱跑,回去休息!”
脚步声在病房门口停下,陈国华推门进来,看到阿红也在,点了点头,脸色依旧凝重。他关上门,走到床边。
“搜查结果出来了。”陈国华没有避讳阿红,“三个地点,都是临时租用的偏僻仓库或民房。抓获六名操作人员,都是拿钱办事的外围分子,对上线所知甚少,只知道对方通过网络联系,支付加密货币,让他们按照指定时间、对准指定方向(就是我们的静默室)开启并调整那些设备。设备是模块化组装的简陋信号放大和定向发射装置,核心的‘信号源’或‘调制模块’不在现场,应该是远程无线注入或者预先设置好的循环程序。技术部门拆解后,确认其发射的精神干扰信号模式,与‘文博’通讯残留特征部分吻合,可以肯定是‘灰狐’的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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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不到核心?”林逸问。
陈国华摇头:“对方非常谨慎,用了跳板、加密和物理隔离。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在现场残留物中,提取到一些特殊的电子元件残片和化学制剂痕迹,经过分析,不属于国内常见货架产品,更像是某些境外高端实验室或特种部门的定制货。这进一步证实了‘灰狐’及其背后‘k’集团的强大技术背景。”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至于内部通讯频段异常的分析初步报告显示,在干扰最强烈的时段,我们的某个加密指挥频道背景底噪中,确实混入了一段极其微弱、但特征匹配的信号。这段信号不携带有效信息,更像是一个‘标记’或‘导引’信号,帮助外部干扰更精准地锁定和穿透我们的屏蔽层。目前无法确定是技术漏洞被利用,还是人为植入。”
人为植入?林逸和阿红都倒吸一口凉气。联合调查组内部,可能有“鬼”?
“这件事高度敏感,仅限于杨组和我知道。”陈国华眼神锐利,“你们心里有数就行,不要外传,也不要过度猜疑。杨组已经启动内部秘密核查程序。在查清之前,所有关键行动和信息的知悉范围会进一步收紧。”
病房里的气氛再次变得沉重。外敌未靖,内患又生。
就在这时,陈国华的加密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迅速接通,听了片刻,脸色变得更加严肃:“知道了,我马上向杨组汇报。加强警戒,没有杨组或我的直接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挂断电话,他看向林逸和阿红:“医院那边,老吴的‘潜探索’脑波活动,刚刚记录到一次短暂的、强烈的定向脉冲,脉冲波形与他之前发出的‘归位’信号高度相似,但指向性极其明确——根据脑磁图定位,脉冲指向他大脑中负责空间记忆和导航的区域,并且与他昏迷前最后凝视的方向吻合。”
“他最后看的方向是”林逸回忆。
“匠心阁天工仪的方向。”陈国华缓缓道,“或者说,是‘种子’曾经所在的方向。但现在‘种子’在保密库。专家推测,这可能是一种深层次的记忆回溯或信息索引行为。”
天工仪种子归位
林逸忽然想到量天尺上那道新出现的、指向西北偏北的金色纹路。
悬魂岭,匠心阁,天工仪,种子,量天尺,老吴的归位信号这些点,似乎正在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而这条线指引的方向,或许就是这场围绕墨家传承的危机,最终需要抵达和解决的“归途”。
只是,这条路上,布满了已知的敌人,未知的风险,以及可能来自背后的冰冷注视。
锚定之后,并非风平浪静。恰恰相反,他们可能刚刚驶入了一片更加深邃、更加凶险的海域。
(第七卷 第2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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