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最后的二十四小时,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紧绷而压抑。
先遣侦查小队的最终名单确定:林逸、石匠李、阿红、以及坚持要求加入、伤势恢复近八成的小七。联合调查组方面,选派了两名背景经历经过多重核查、绝对可靠的行动队员——代号“山猫”的侦察兵出身,精于野外追踪和地形判断;代号“电工”的技术专家,负责设备维护、通讯保障以及应对可能的电子或机械类异常。猴子被陈国华强令留下,他的精神状态尚未从静默室的恐怖幻象中完全恢复,需要进一步的心理疏导。莫石匠虽然强烈渴望同去,但他的体力、精神状态以及对《机关篇》下册的后续研究任务,使其更适合与周教授一同留守后方,提供远程技术支持。
装备室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新布料、金属和润滑油的气味。全新的装备堆放在长条桌上:轻便但坚固的野外作战服、高帮防水靴、多功能战术背心、整合了新型加密模块和北斗/gps双模定位的卫星通讯终端(具备短报文功能)、强光手电、头灯、夜视仪、红外测温仪、简易辐射检测计、以及一些林逸叫不上名字的小型探测设备。武器方面,只配备了非致命的电击器和强效麻醉喷射器,以及每人一把多功能生存刀。陈国华强调,此行首要目的是隐秘侦查和科学考察,非到万不得已,避免与任何势力发生直接武装冲突。
石匠李的装备里,多了一个特制的、内部衬有柔软减震材料的硬质携行筒,用于安置量天尺。阿红除了标准装备,还额外携带了一台加固的平板电脑,里面存储了海量的西北地区历史地理资料、卫星地图、以及周教授整理的相关古籍扫描件。小七默默检查着每一件装备,动作精准迅速,眼神里却少了些往日的跳脱,多了份沉凝。那场精神风暴显然在他身上留下了烙印。
林逸在领取自己的装备时,被陈国华单独叫到一边。陈国华递给他一个密封的金属小盒,只有火柴盒大小。“拿着,杨组特批的。里面是一枚经过特殊处理的‘种子’能量脉冲模拟信号发生器,极端微弱,只有特定设备在极近距离才能检测到。。如果在目标区域发现任何可能与‘种子’或墨家核心传承相关的装置或环境,它可以作为一个极其谨慎的‘探针’。使用方法很简单,按下唯一按钮,贴近目标,如果盒侧面的微型指示灯变成稳定的绿色,说明检测到同频或高度谐振的能量场。记住,除非有重大发现且环境相对安全,否则不要轻易使用。它本身也可能成为一个微弱的信号源。”
林逸郑重接过,感受到小盒冰凉的金属触感和其中蕴含的责任。他将其小心地放入战术背心最内侧的密封袋。
临行前夜,在周教授的临时住所(一处由调查组安排的绝对安全屋),林逸按照周教授的指导,进行了一次简短而深入的冥想。周教授燃起一支宁神的檀香,让林逸盘膝静坐,手握那枚冰冷的金属小盒,尝试彻底放松心神,不去“感知”外界,而是向内沉潜,同时轻轻默念老吴的名字,回想他昏迷前最后那句“找尺渡”,试图与老吴那处于“潜探索”状态的意识建立一丝极其微弱的、善意的连接。
过程起初一片黑暗与寂静。但渐渐地,林逸感到眉心深处那面“镜子”般的清凉感开始微微荡漾。一些破碎的、非逻辑的意象,如同深水下的气泡,断断续续地浮现出来:
一片广袤、龟裂、了无生气的干涸河床,巨大的卵石裸露在惨白的月光下,河床中央,一道深不见底的裂隙蜿蜒如伤疤
画面陡然拉近,裂隙边缘,半埋着巨大的、锈蚀斑驳但轮廓依然狰狞的石质齿轮,不止一个,它们以某种倾颓的角度互相咬合,仿佛一台沉睡了无数岁月的庞大机械的残骸
视角转换,从极深的地底向上“看”,透过层层岩石与泥土的阻碍,隐约“感觉”到一个空旷的、非天然形成的巨大空间,黑暗中,似乎有无数的“线”与“轮”处于静止,却保持着蓄势待发的张力
最后,也是最令人心悸的一瞬——在那想象空间的最深处,在一片绝对的虚无与寂静中,仿佛有一双巨大无比、非人般的“眼睛”,于无尽的岁月尘埃中,极其缓慢地、无比沉重地睁开了一条缝隙!没有光芒,没有情绪,只有一种冰冷到极致、古老到超越理解的“注视”!
林逸猛地睁开眼睛,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衣,心脏狂跳不止,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那最后的意象带来的冲击,远超过静默室中的任何幻象,那是一种直击灵魂本源、令人不由自主感到自身渺小与恐惧的“存在感”。
周教授一直静静守在一旁,见状立刻递上一杯温水,手指快速搭上林逸的腕脉,片刻后松了口气:“心神受震,但无大碍。你‘看’到了什么?”
林逸喘息着,断断续续描述了那些意象,尤其是最后那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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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教授听完,久久沉默,面色凝重到了极点。“干涸古河道、巨型石质齿轮、地下机阔空间这些都与坐标指向和墨家‘天工’遗泽的推测相符。但那双‘眼睛’”他沉吟着,“在墨家典籍与诸多古代秘传中,确有将至高的‘天志’或天地规律,拟人化为‘天眼’、‘神明之目’的记载,象征无所不察、运行不殆的天道。但这通常是一种哲学比喻。你所感知到的,如果并非纯粹象征,而是某种实在的‘存在’或‘机制’的映射那其层次与危险性,恐怕远超我们之前的预估。吴老弟的‘归位’,或许不仅仅是为了传承,也可能涉及到某种‘封印’或‘平衡’的维持。”
这个推断让林逸不寒而栗。他们将要探寻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个古代遗迹,更可能是一个沉睡的、超出理解的庞大存在或系统。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阴影中,暗流涌动。
联合调查组的监控网络捕捉到,“灰狐”控制的资金通过更加复杂的区块链洗钱和空壳公司嵌套,最终流向了坐标区域附近的三个县级市。资金用途明确:租赁城郊结合部的偏僻仓库、购买数辆经过改装、适合复杂地形的越野车、以及通过黑市渠道购置了一批高性能无人机、地质探测雷达部件和一批高能电池与特种合金材料,用途不明。对方的前期准备工作,专业、高效且目标明确。
马三爷那条拼死传来的消息之后,他与调查组之间的秘密联络渠道彻底陷入了静默。无论是约定的信号还是应急联系方式,都再无回应。陈国华派出的外围人员尝试以隐秘方式接触马三爷可能藏身的地点,只发现了一些匆忙撤离的痕迹和极其轻微的搏斗迹象。马三爷生死未卜,下落不明。这位江湖老枭的失联,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也预示着对手的狠辣与行动的决绝。
调查组内部的秘密核查,在杨振的亲自督办下,取得了艰难但关键的进展。通过对那台被植入后门代码的辅助服务器流转链路的逆向追踪,结合访问日志的交叉比对,嫌疑被缩小到了一个极其狭窄的范围——与早期设备采购、验收及初次调试环节相关的五名技术人员和两名行政协调人员。这七人目前都处于不同岗位,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进一步的深入背景调查和秘密监控已经启动,但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暂时没有采取任何限制措施。杨振的判断是,这条“内线”很可能只是整个庞大网络中的一个末梢节点,甚至其本人都未必清楚自己在为谁服务,只是按照某种预设的指令或程序行事。真正的“深水鱼”,依然潜伏在更深处。
出发的时刻终于到来。
天色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酝酿着一场迟来的秋雨。两辆经过伪装、喷涂成普通工程车外观的越野车,悄无声息地驶出市区,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林逸、石匠李、阿红和“电工”乘第一辆车,小七、“山猫”驾驶第二辆紧随其后。陈国华站在安全屋的窗帘后,目送车队消失在街角,手中的加密通讯器传来杨振沉稳的声音:“‘归途’行动,正式开始。保持频道清洁,按计划进行。愿先贤智慧指引你们,平安归来。”
车队一路向西,穿过逐渐稀疏的城镇,驶入广袤的黄土高原。车窗外,地貌开始变得粗犷,千沟万壑,塬、梁、峁交错,呈现出一种苍凉而坚韧的美。但车厢内的气氛却并不轻松。每个人都检查着自己的装备,反复熟悉新的通讯规程和应急预案。阿红不停地翻阅着平板电脑中的资料,对照着卫星地图,试图从这看似千篇一律的地貌中,找出与坐标参数、古籍记载相符的细微特征。石匠李闭目养神,双手始终轻轻搭在装有量天尺的携行筒上。林逸则望着窗外飞逝的荒凉景色,脑海中不时闪过昨夜冥想时看到的那些破碎意象,尤其是那双冰冷“眼睛”带来的战栗感。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车队驶离城市不久,在市郊一处高层建筑的楼顶天台上,一个穿着普通风衣、戴着鸭舌帽的身影,正通过一架伪装成天文望远镜的高倍率观察设备,清晰地捕捉到了两辆“工程车”驶上高速、转向西北方向的整个过程。身影放下目镜,露出半张毫无特征、甚至有些模糊的脸,只有一双眼睛,冷静得像两口深井,不起丝毫波澜。出一个厚重的军用加固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击,调出一个复杂的加密通信界面,编写了一条简短的信息,经过数重动态加密算法打包后,发送了出去。
信息内容只有冰冷的几个字:“饵已动,按第二方案跟进。”
发送完毕,身影迅速拆解观察设备,装入一个普通的摄影器材包,转身消失在楼梯口,仿佛从未出现过。
数百公里外,西北某地,几个不同的隐蔽地点。几组穿着各异、但眼神同样精悍的人马,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经过转译的指令。他们默默检查装备,发动车辆,从不同方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悄然向着那片被标注的黄土高原与丘陵过渡区汇聚。
暗流,从四面八方,向着西北那片沉默的土地,加速奔涌。
而承载着探寻使命与守护责任的小小“饵船”,正航行在这愈发汹涌的暗流之上,驶向那片被古老坐标标记的、未知与危机并存的“归途”。
(第七卷 第2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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