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天尺散发的微弱乳白色光晕,如同黑暗深海中一盏飘摇的孤灯,勉强照亮周围几步的范围。借着手电光与这微光的共同映照,地下空间的宏伟轮廓逐渐在众人震撼的目光中显现。
他们身处一个难以估量具体尺寸的巨型殿堂。手电的光柱竭力向前、向上扫射,却都如同泥牛入海,被无边的黑暗吞没,只能偶尔捕捉到远处隐约的、支撑穹顶的粗大石柱阴影,以及高不可及的、带有明显弧度与雕刻痕迹的穹顶片段。脚下的方形石板每一块都大如门板,拼接严密得几乎插不进刀刃,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但仍能看出雕刻着繁复的、与匠心阁天工仪上类似的星辰、云气、以及各种齿轮、杠杆组合的图案。空气冰冷却不沉闷,带着明显的流动感,说明这里有良好的通风系统——尽管这系统可能已经千年未曾主动运转,仅靠自然温差和地质构造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空气交换。
“这这哪里是一个地宫,简直是一个地下城池的广场!”阿红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叹和考古学者的本能兴奋,她用手电仔细照射着最近一根石柱的基座,上面雕刻着身披简朴长袍、手持规尺矩矱的人物群像,正在共同建造或调试一台无比复杂的多层机械。“看这些服饰和工具风格,与已发现的战国至汉代工匠形象有相似之处,但更加抽象和神圣化。这些机械结构天哪,这个多层联动的水车与齿轮组,这个利用重力和杠杆的自动敲击装置很多设计理念远超那个时代的普遍技术水平!”
“电工”快速操作着便携式检测设备。。但检测到微量氡气(惰性,有放射性)和一些未识别出的、非常稳定的惰性气体混合物痕迹,浓度极低,对人体无害。背景辐射略高于地表均值,但在安全范围内。电磁场有极其微弱但稳定的低频波动,来源不明,不是地磁正常扰动。”他抬起头,脸色困惑,“这里的环境像是被精心‘调节’过,而且维持了难以想象的漫长时间。”
石匠李手持量天尺,尺身上的金纹光芒稳定,指向大殿深处某个特定的方向。他凝神感受着尺身传来的、微弱却清晰的温热与振动感。“尺有所感,指向彼端。此地气场中正平和,却又暗藏磅礴机巧之意,与悬魂岭匠心阁一脉相承,但格局气象,不可同日而语。此处,恐是墨家某支,乃至与墨家渊源极深的某个上古文明,集大成之圣地。”
林逸的感知能力在这片空旷而古老的空间里变得更加敏锐。他闭上眼睛,不去看手电的光,仅凭眉心那面“镜子”去感受。黑暗中,无数微弱而规律的“光点”和“线条”在他的意识中浮现,如同宇宙星图,又如同超大规模的集成电路板。这些“点”与“线”大多沉寂黯淡,只有极少部分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查的能量脉动,其中最大、最稳定的一个“脉动源”,就在量天尺所指的方向深处。他能“感觉”到,整个地下空间并非死寂,而是在以一种极其缓慢、近乎永恒的节奏,进行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呼吸”或“循环”。
“此地是活的。”林逸睁开眼,声音有些干涩,“虽然慢得几乎感觉不到,但它真的在‘运转’。”
“先别管活不活了,”小七打断道,他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注意着他们进来的那个倾斜甬道口,以及周围黑暗中的动静,“咱们是从狼窝跳进来了,但谁知道这庙里供的是佛还是魔?得赶紧找路,或者找个易守难攻的地方。上面那帮孙子,迟早会追下来。”
话音刚落,仿佛为了印证小七的担忧,他们进来的那条倾斜甬道深处,隐约传来了碎石滚落和人声呼喝的回音,虽然微弱且被曲折的甬道削弱,但在绝对寂静的地宫中依然清晰可辨!
追兵真的下来了!而且听动静,不止一方!
“走!顺着尺子指的方向!”“山猫”当机立断,作为前侦察兵,他迅速判断出,在这完全未知且空旷的环境中被追上,绝无胜算,必须利用黑暗和复杂环境争取主动。
一行人立刻动身,由石匠李持尺在前引路,“山猫”和“电工”一左一右护卫两侧,小七断后,林逸和阿红居中。他们尽量放轻脚步,踩在积尘的厚重石板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在手电光的指引下,向着大殿深处、量天尺指引的方向快速移动。
穿过数根需数人合抱的巨型石柱,地面开始出现向下的平缓阶梯。阶梯同样由巨大的石板砌成,两侧的墙壁上出现了保存相对完好的巨型浮雕壁画。壁画内容令人叹为观止:有的描绘着无数工匠在宏伟的工坊中协作,熔炼着从未见过的金属,铸造出奇形怪状的构件;有的展示着利用水力、风力甚至可能是地热驱动的庞大机械群,在山腹或地下轰鸣运转;有的则似乎是某种仪式场景,一群衣着古朴的人围绕着一个发出光芒的、类似“种子”但更加复杂的多面体结构,进行着祈祷或研究;还有一些壁画,描绘的似乎是星辰运转、地脉走向与这些机械装置的联动关系,充满了神秘主义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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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红一边快步前进,一边竭力用眼睛记录着这些壁画的内容,这些都是无价的历史与科技史料。“太惊人了如果这些壁画描述的是史实,那么留下这些遗迹的文明,其机械工程与能量利用水平,恐怕接近甚至超越了第一次工业革命前的某些欧洲国家但这怎么可能发生在如此古老的时代?墨家墨家或许只是这个更古老文明的继承者或守护者?”
他们无暇细看,身后的追兵声似乎越来越近,甚至还夹杂了金属摩擦和某种低沉兽吼般的异响(可能是萨满或尸蛊门的手段)。
阶梯尽头,连接着另一条更加宽阔、但同样黑暗的甬道。甬道两侧不再是墙壁,而是一个个大小不一、黑黝黝的洞口,有些洞口边缘还能看到残破的金属栅栏或木门痕迹,仿佛曾经是一个个房间或工坊。空气中那股金属锈蚀和机油的味道更加浓郁,还混合了一丝淡淡的、难以形容的、类似香料又像矿物燃烧后的余烬气息。
就在他们冲入这条甬道,准备继续前进时,异变突生!
“嘎吱嘎吱轰!”
走在最前面的“山猫”脚下的一块石板,突然毫无征兆地向下一沉!虽然他只踩下去不到一寸就稳住了身形,但显然触动了什么!
刹那间,甬道两侧几个黑黝黝的洞口内部,同时响起了巨大的、生锈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紧接着,数个庞大而笨重的黑影,带着积年的尘土,从洞口中“走”了出来!
那是几尊高度超过两米五、完全由灰白色石头雕琢而成的“人形傀儡”!它们的造型古朴甚至有些粗糙,关节处有明显的球形连接结构,躯干和四肢上刻满了与周围环境相符的符文。傀儡的动作起初极其僵硬迟缓,但很快就变得流畅起来,空洞的眼眶(或许是传感器或能量通道)位置,亮起了两团幽幽的、暗黄色的光芒。它们手中持着巨大的石斧、石锤或仅仅是沉重的石质手臂,迈着沉重而统一的步伐,挡住了甬道的去路,并向闯入者缓缓逼近!
“是机关守卫!墨家典籍里提到过的‘石甲兵’或‘守门傀’!”石匠李急声道,“靠水力或重锤蓄力驱动,感应到未经许可的踩踏或震动就会激活!小心,力大无穷,但关节和能量核心是弱点!”
话音未落,最近的一尊石傀已经抡起手中的巨大石斧,带着沉闷的风声,向着为首的“山猫”拦腰横扫而来!动作看似不快,但覆盖范围极广,势大力沉!
“散开!”“山猫”低吼一声,一个敏捷的侧滚翻躲开斧刃。石斧重重砸在旁边的石壁上,碎石飞溅,留下一个深深的凹坑!
与此同时,其他几尊石傀也各自锁定目标,迈着沉重的步伐围拢过来。甬道虽然宽阔,但被这几尊巨物一堵,顿时显得拥挤不堪。
“电工”试图用手枪射击石傀关节,但子弹打在石头上只能留下浅浅白痕,效果甚微。小七挥舞生存刀,试图寻找符文刻痕或关节缝隙,但石傀动作虽然不算特别快,防护却相当严密。
林逸在闪避一尊石傀挥来的石锤时,眉心处的感知异常清晰。他能“看到”这些石傀体内,有一股股暗淡的、土黄色的能量沿着刻画的符文线路流转,最终汇聚到胸腔中央一个拳头大小的、更加明亮的“核心”处。那核心的脉动频率,与整个地宫那种缓慢的“呼吸”隐隐相合。
“打它们胸口正中央!那里有能量节点!”林逸大喊。
“山猫”闻言,立刻改变策略,不再纠缠关节,而是利用敏捷的身法,冒险贴近一尊石傀,将手枪几乎是抵在它胸膛正中刻有复杂螺旋纹的位置,连续扣动扳机!
“砰!砰!砰!”
子弹依旧未能击穿石头,但似乎干扰了内部能量流转。那尊石傀的动作明显一滞,胸口符文的光芒急速闪烁了几下。
石匠李见状,眼中精光一闪,他手持量天尺,看准另一尊石傀挥臂砸下的间隙,猛地将尺端戳向其胸口同样的螺旋纹位置!尺身乳白色光晕与石傀胸口的暗黄光芒接触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的共鸣,石傀胸口符文的光芒骤然熄灭!整个傀儡的动作瞬间僵住,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保持着挥臂的姿势,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量天尺能干扰甚至切断它们的能量供应!”石匠李精神一振,“林小友,为我指明核心位置!”
林逸集中精神,快速为石匠李指出剩余几尊石傀的能量核心精确方位。石匠李身形虽不如年轻人矫健,但步伐沉稳,眼光精准,配合量天尺的特性,或点或刺,竟在“山猫”和小七的掩护下,迅速让另外三尊石傀接连“死机”倒地。
然而,还没等他们松口气,身后追兵的声音已经近在咫尺!甬道入口处,手电光乱晃,人影憧憧,显然“灰狐”、尸蛊门和萨满的人已经克服了入口塌方的阻碍,追进了地宫,并且被石傀激活的动静吸引了过来!
“快走!别跟它们纠缠!”陈国华的声音从加密耳机中传来,带着急促的电流杂音(地下环境对通讯有干扰),“根据你们传来的粗略结构推断,你们正在靠近一个可能的核心区域!继续前进!我们会尽量提供远程支持!”
前有未知的机关与核心,后有凶狠的追兵。石傀虽然暂时解决,但谁也不知道这条甬道深处还有多少类似的防卫机制。
林逸看了一眼石匠李手中的量天尺,尺身金纹坚定地指向甬道更深处,那最大的“脉动源”所在。他咬了咬牙。
“走!没时间了!”
一行人不再停留,越过倒地的石傀残骸,向着甬道深处,向着量天尺指引、林逸感知中那最强烈的“脉动”源头,也是这沉睡古国可能隐藏着终极秘密的方向,狂奔而去。
而在地宫更深、更不可测的黑暗核心,那双仿佛亘古存在的、冰冷非人的“眼睛”,似乎因着接连的闯入、能量的扰动、以及量天尺这枚“钥匙”的接近,于无尽的沉睡中,又睁开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缝隙。
一丝微弱到极致、却足以令整个地宫能量场发生最细微涟漪的“关注”,悄然投向了这群不速之客。
(第八卷 第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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