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灿烂到有些诡异的笑容，就这么挂在沈浪的脸上，久久没有消散。
夜凝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那堪比世间最精密法宝的大脑，无法完全解析沈浪此刻的情绪。愤怒，恐惧，绝望……这些负面情绪的指标都有，但都被一层更奇怪的东西包裹着。
那是一种近乎于病态的……兴奋。
是的，兴奋。
仿佛一个赌徒，在发现自己被骗得倾家荡产，还欠了一屁股还不清的债之后，非但没有崩溃，反而一把抢过庄家的骰子，狞笑着说：“好，现在轮到我来摇了。”
“别急，很快，就轮到你了。”
这句轻飘飘的话，在静谧的别院里回荡，然后消散在风中。
沈浪脸上的笑容，也终于一点点收敛。
那股子邪性的兴奋劲儿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和烦躁。
他一屁股坐到院子里的石凳上，抓了抓自己本就有些凌乱的头发。
“妈的。”
他低低地骂了一句。
什么狗屁棋手，什么合纵连横，什么运筹帷幄。
搞了半天，自己就是个高级点的u盘，还是特么预装了激活程序，插上就能用的那种。
人家万魔殿和正道联盟那帮老阴逼，在玩的是“召唤克苏鲁”的世界级史诗任务，自己呢？还在为打赢了一场“新手村械斗”沾沾自喜。
这感觉，就像你通宵排位，好不容易从青铜爬到白银，正想发个朋友圈庆祝一下，结果系统弹窗告诉你：【尊敬的玩家，恭喜您获得“灭世魔王最终祭品”资格，请于服务器重启前，自行前往祭坛报道。】
报道你大爷！
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沈浪差点一掌拍碎面前的石桌。
但他忍住了。
现在发脾气有什么用？对着夜凝发火？她比自己还冤，刚得了身体没几天，就喜提“祭品二号”的身份。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那股憋闷强行压了下去。
“凝儿。”
沈浪抬起头，看向从静室里走出来的夜凝。
“你说，我们现在跑路，还来得及吗？”
他一脸认真地问。
“找个犄角旮旯，隐姓埋名，我种田，你织布，管他什么天魔复苏，洪水滔天。”
夜凝走到他对面，一袭白衣，在月光下清冷如雪。
她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沈浪的提议。
“根据现有信息推演。”她用平铺直叙的口吻给出结论，“《化自在天魔经》是定位器。无论我们逃到天涯海角，只要功法在体内运转，‘信标’就不会消失。”
“除非，我们自废修为。”
沈浪撇了撇嘴。
自废修为？那跟直接抹脖子有什么区别。在这个人吃人的修仙界，一个没有修为的绝世帅哥和一个没有修为的绝世美女，下场恐怕比当祭品还要精彩纷呈。
“方案一，否决。”沈浪敲了敲桌子，强行让自己进入了状态，“那么，方案二。我们能不能把这该死的功法给废了，或者改了？”
“《化自在天-魔经》的本质，是直接作用于神魂与血脉的印记。其结构复杂度，远超此界所有已知功法。想要修改或废除，需要对天魔之力的理解，超越创造它的上古天魔本人。”夜凝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精准而扎心。
“换句话说，想卸载这个流氓软件，你得先比软件的开发者还牛逼。”
“是的。”
“……”
沈浪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合着就是个死局？
等着万魔殿或者什么正道联盟的家伙们，收集齐七颗龙珠，啊不，是天魔的所有零件，然后敲锣打鼓地过来，把自己和夜凝绑上祭坛，高喊一声“去吧，皮卡丘”，然后世界核平？
凭什么！
一股戾气从沈浪心底翻涌上来。
他从来就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
“既然躲不掉，也拆不了。”沈浪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那就只能把水搅浑了。”
夜凝：“？”
“你想想，现在是什么局面？”沈浪的思路，在巨大的压力下，反而变得异常清晰。“敌人是暗处的，我们在明处。他们在找东西，而我们，是最后那个‘东西’。他们什么时候来找我们，主动权在他们手上。”
“这是最糟糕的局面。我们只能被动防御，跟傻子一样等着别人来砍。”
“所以，我们要改变这个局面。”
沈浪停下敲击的手指，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危险的光。
“我们要把主动权，抢过来一部分。”
夜凝安静地听着，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分析着沈浪每一句话背后的逻辑和可行性。
“怎么抢？”她问。
“很简单。”沈浪咧开嘴，露出一个森白的笑容，“他们不是在偷偷摸摸地找‘钥匙’吗？那我们就告诉全天下，‘钥匙’已经出现了。”
夜凝那空灵的眸子，出现了一丝波动。
“你的意思是……自曝？”
“不，不是自曝。是钓鱼。”沈浪纠正道，“而且，是往整个东域的大池塘里，扔下一个超级炸弹。”
他站起身，在院子里踱步。
“我们放出风声，就说合欢宗之所以能逼退两大化神，不是因为我有多牛逼，而是因为……合欢宗得到了上古天魔最核心的传承，甚至，是复活天魔的关键‘信物’！”
“你想想，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会怎么样？”
夜凝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脑海中，无数的信息流在交汇、碰撞、推演。
几息之后，她才缓缓开口。
“一，所有觊觎天魔传承的势力，无论正魔，都会将目光聚焦于合欢宗。合欢宗会成为风暴的中心。”
“二，万魔殿和正道联盟内部的隐藏派系，他们的计划会被打乱。他们不得不从暗处走到明处，来争夺或者验证这个‘信物’的真伪。”
“三，原本想要对付合欢宗的天剑门，会陷入两难。他们既要防备我们，又要防备闻风而来的其他饿狼。”
“四，各个势力之间会因为这个消息，产生新的猜忌和联盟，原有的平衡会被彻底打破。”
“没错！”沈浪打了个响指，“一潭死水，我们看不清谁是鱼谁是虾。但只要把水搅浑，那些藏在泥里的东西，就不得不动起来。他们一动，就会露出马脚。”
“我们，就能从一个任人宰割的‘祭品’，变成一个手持鱼竿的‘钓鱼佬’。”
“虽然这个鱼饵，就是我们自己。”
沈浪的计划，疯狂，大胆，充满了不确定性。
这是在走钢丝，是引火烧身。
一个不慎，合欢宗就会被蜂拥而至的贪婪者，撕成碎片。
可是……
夜凝看着沈浪，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名为“赞许”的情绪。
在绝对的死局面前，用自己做诱饵，去撬动整个天下的格局，为自己创造出一线生机。
这种疯狂的思路，她那绝对理性的思维，永远也推演不出来。
但她却能计算出，这个方案的生存概率。
“风险极高。”夜凝给出了她的计算结果，“失败率，百分之九十二。”
“但成功的收益，是……”
“将我们的生存概率，从无限接近于零，提升到百分之八。”
沈浪笑了。
“百分之八？够了。”
“人生嘛，就是要玩点刺激的。”
他转过身，没有丝毫犹豫。
“古尘！”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宗门后山。
一道流光，几乎是瞬间从远处激射而来，在院外十丈处停下，现出古尘的身影。
“宗主！”
古尘躬身行礼，内心激动。
宗主深夜召唤，定然是有极其重要的任务！这是天大的信任！
他快步走进院子，恭敬地站在沈浪面前。
“宗主有何吩咐？”
沈浪看着他，也不废话，直接开口。
“我交给你一个任务。”
“请宗主吩咐！属下万死不辞！”古尘斩钉截铁。
“我要你，动用你所有的渠道，散布一个谣言。”
古尘一愣。
散布谣言？
他以为会是什么暗杀、潜入之类的高难度任务，没想到……只是散布谣言？
这未免也太……简单了。
“就说……”沈浪缓缓说道，“我合欢宗，在不久前，于一处上古秘境中，得到了上古天魔遗留的至宝。”
“此宝，关系到天魔复苏的最终秘密。”
轰！
古尘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呆呆地看着沈浪，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宗主……在说什么？
把这种足以让整个修真界掀起血雨腥腥的秘密，主动散播出去？
这是嫌合欢宗死得不够快吗？！
“宗主……三思啊！”古-尘的声音都变了调，“此等消息，一旦传出，我合欢宗，将成天下公敌！万劫不复啊！”
“我就是要让它成为天下公敌。”沈浪淡淡地说道。
古尘彻底懵了。
他完全无法理解沈浪的思路。
这是什么操作？自杀式袭击？
“你不用懂。”沈浪瞥了他一眼，“你只需要执行。”
“记住，要把这个谣言编得有鼻子有眼。细节越丰富越好，比如可以说，我之所以能逼退两大化神，就是借助了此宝万分之一的力量。甚至可以编造几句关于此宝的，晦涩难懂的‘谶语’，让那些自作聪明的人去猜。”
“传播的范围，要广。不仅是东域，中州，西漠，北原……所有你能想到的地方，都要让这个消息传过去。”
“要快，要乱。”
古尘的嘴唇哆嗦着，他感觉自己接下的不是一个任务，而是一道催命符。
但他看着沈浪那不容置喙的神态，看着旁边那个白衣胜雪，却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夜凝。
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资格。
“属下……领命。”
古尘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只觉得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去吧。”沈浪挥了挥手。
古尘如蒙大赦，转身就要走。
“等等。”
沈浪的声音，再次从背后传来。
古尘身子一僵，转过身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宗主……还有何吩咐？”
沈浪走到他面前，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
“第一波谣言，要‘不经意’地从天剑门的地盘传出去。”
“而且，要有一个更具体的版本。”
“就说，天剑老祖之所以退走，不是被我逼退的，而是因为他跟我达成了协议。”
“他帮我赶走万魔殿，而我……将那件‘至宝’的秘密，与他共享了。”
古尘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