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废墟之上,是令人窒息的死寂。
白若冰站在冰冷的碎石之间,目光空洞地扫过那些熟悉或陌生的残骸。
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计数。
数字的尽头,是另一片无底的、冰冷的深渊。
天道宗本宗长老,三人。
前来支援的外宗强者,三人。
内门精英弟子,五百一十八人。
全死了。
魔道卧底……妄图染指问道天梯……开启护宗大阵……屠戮同门……
一桩桩,一件件,罪名如同烧红的烙铁,尽数烫在同一个名字上。
姜渡。
白若冰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按照宗门铁律一定是死罪。
不正因为是师尊
姜渡一定是死罪。
白若冰想起姜渡那毫不犹豫便要冲上去杀人的样子,只觉得心愈发的沉重,沉重的她感觉要掉到胃里一般。
自己该怎么求情?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吗?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
她都是在骗你的。
【我实话告诉你!我一点也不喜欢你!冷冰冰的、天天摆个臭脸、嘴里除了正道还是正道!你无趣死了!
自己无趣死了。
白若冰的身体晃了晃,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明明……明明有那么长的时间。
她喂自己吃糖葫芦,那酸甜的滋味仿佛还残留在舌尖。
她陪自己看祈天庆典,那漫天烟火的绚烂好似就在昨日。
她用自己温软的身躯,将自己从邪魔化的边缘一次次拽回……
为什么自己没能感化她?
为什么,自己没能让她……真正地爱上自己?
白若冰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灭道】,剑身上,还残留着一抹早已干涸的、属于姜渡的暗红血迹。
大脑中传来阵阵晕眩,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既然如此……”
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得不成调。
“当初……为什么不让我死在万魔渊啊……”
她提起剑。
一捧炙热的金炎,自剑锋之上燃起。
“烧掉一些……对,烧掉一些……”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神里迸发出一种癫狂的、绝望的光。
“五百二十四个……太多了……烧成……烧成四百个……不,三百个……”
“万一……万一师尊她……会从轻发落呢?”
白若冰感觉自己的双腿重若千钧,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焚烧同门遗体,此乃大不敬,是足以被废去修为、逐出宗门的重罪。
但……自己不会,自己是重要的战力。
师尊应该……不会杀了自己吧。
金色的火焰,落在了第一具身着天道宗道袍的尸身之上。
那满是魔气与污秽的残骸,在火焰的炙烤下,发出“滋滋”的声响,黑烟升腾,而后竟奇异地化作点点纯净的光屑。
这是她刚刚在天梯中获得的功法。
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白若冰望着那些消散的残骸,心中这般祈祷道。
一个两个
望着那纯洁的光屑,白若冰却觉得,自己的道心,自己的魂魄,正被那看不见的业火灼烧,变得比那黑烟还要污秽、漆黑。
直到。
她青石色的眼眸,与那死不瞑目的浑浊瞳孔对上了。
一股无法摆脱的阴冷气息缠上了她。
她明白……那是罪孽。
她白若冰一生斩魔无数,却从未对任何一个正道同门,动过真正的杀念。
她望着那具在火焰中逐渐消散的尸体,抿住了嘴。
死不瞑目。
他们……死的时候,一定也很痛苦吧。
姜渡杀了他们。
在那个纤细的身影爆发出半步破虚境的恐怖魔气之前,她甚至都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她曾是那样一个明媚的人。
入门八年,她天资卓绝,锋芒毕露。
但却又爱撒娇,爱玩闹,平日里懒散得不行,最喜欢到处乱窜,招猫逗狗。
宗门里,许多师弟师妹,也都拿她当一个长不大的、需要人疼爱的妹妹。
白若冰的动作,缓缓停了下来。
天道宗里……不光是自己爱她。
有很多人爱她。
而她……为了所谓的魔门利益,将这份爱,尽数踩在了脚下,碾成了血泥。
她不光背叛了自己啊。
感化?救赎?
她不配自己也不够格
停下来吧。
轰——!!!
一声巨响,那隔绝内外的禁制被一股狂暴的力量从外部悍然撕开!
数十道剑光裹挟着焦急与愤怒,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可恶……好浓郁的魔气,姜师妹她不会……”
一道惊慌的声音自远处传来,但话未说完,便被身旁的江倩一拳砸在了嘴上,发出一声闷哼。
“闭嘴!”
江倩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与担忧。
“姜师妹!我们来救你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嘶吼了一声,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他们御剑而行,化作一道道流光,直冲那魔气最浓郁的废墟中心。
为首的一人速度最快,他望着那片狼藉中唯一站立的、被剑意笼罩的身影,立即高声呼喊:
“姜师妹!你没事吧?”
但当他们靠近时,当那缭绕的魔气与烟尘稍稍散去时,所有人的动作,都猛地停滞了下来。
他们看清了。
那个万丈魔尊,浑身满是邪魂与煞气的恐怖存在好似再次浮现在眼前。
两拨人,就这么在废墟之上,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她们……是来救姜渡的?
白若冰这般想到,心中那份刚刚凝聚起的死寂,被一种更加尖锐的、被遗弃的痛楚刺穿。
她刚想开口,解释此地的原委。
一个女弟子看着满地的光屑与还未完全烧尽的残骸,再看看眼前这唯一活着的、浑身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白若冰,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白若冰,发出一声夹杂着惊恐与难以置信的尖叫。
“你……你怎么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