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最后一排的顾泠川,垂着的眼帘微微掀动。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绝境求生,说起来容易。
做起来,怕是难如登天。
他想起昨日听管家闲谈,说那家被火烧过的铺子,竟又开了起来。
当时他只淡淡听着,并未放在心上。
市井间的铺子开了关,关了开,开了关本就是常事,不值得他多费心思。
可今日听郑元宝一说,又瞧着张翰那副嘴硬心软的模样,他竟莫名的生出了几分好奇。
那铺子先前遭了大火,听说还烧死了人。
这般不吉利的地方,寻常人避之唯恐不及,竟还有人敢租下来重开。
这份胆识,倒是配得上夫子口中的勇字。
日头渐渐西斜,将学堂里的影子拉的老长。
终于,夫子放下书卷,宣布今日课业结束。
学子们如蒙大赦,纷纷收拾好笔墨纸砚,三三两两的往外走。
顾泠川不紧不慢的将书卷叠好,动作慢条斯理,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收拾好之后,他直奔辣条铺子。
到了后,顾泠川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铺子里头那个忙碌的身影上。
那女子穿着一身素色的布裙,她手里拿着一把亮闪闪的剪刀,正将油红锃亮的辣条剪成小段。
有孩童踮着脚递铜板,她便弯下腰,笑着接过,油纸包好的辣条递过去时。
夕阳的金辉落在她脸上,柔和了眉眼间的线条。
她很漂亮,虽算不上倾国倾城,却生的一副温婉耐看的模样。
尤其是笑起来时,像是春日里融了雪的溪流,潺潺的淌进人心坎里。
顾泠川的心跳,莫名的漏了一拍。
他见过的大家闺秀不在少数。
个个都是描眉画眼,锦衣玉食,言行举止都带着规规矩矩的端庄。
可眼前的女子,一身粗布衣裳,素面朝天,却比那些养在深闺里的花儿,更叫人移不开眼。
这便是东家?
他定了定神,抬脚朝着铺子走去,原本想好的那些打探的话,此刻竟一句也想不起来。
他好像……
挺喜欢呢。
排队的人渐渐散了,林眠眠刚直起身。
一抬眼,便瞧见了站在铺子前的顾泠川。
少年郎身姿挺拔,眉眼清俊,一身料子上乘的长衫,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林眠眠愣了愣,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
“公子是要买辣条吗”。
顾泠川的耳根,竟悄悄泛起了一丝红。
他轻咳一声,努力维持着平日里的清冷模样。
“嗯”。
林眠眠转身便要去拿辣条。
“公子要多少?”。
“二十根”。
顾泠川脱口而出,说完才反应过来,这数量竟和张翰那家伙一样。
他的脸微微发烫,故作镇定的补充了一句。
“尝尝罢了,未必好吃”。
林眠眠忍不住笑了,麻利的剪好辣条,用油纸包的整整齐齐,递到他手里。
“公子放心,不好吃可以来退钱。”
顾泠川接过油纸包,指尖触碰到她的指尖,温热的触感一瞬即逝。
他猛地缩回手,油纸包差点掉在地上。
想问的话,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才磕磕绊绊的冒出来。
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傲娇。
“你……你便是这铺子的东家?”。
“是呢”。
林眠眠点点头,笑意盈盈的看着他。
“听说这铺子先前遭了大火,还……还死了人”。
顾泠川的声音低了些,目光却紧紧盯着林眠眠的脸。
“旁人都嫌晦气,你一个女子,怎么敢租下来?”。
林眠眠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依旧温和。
“铺子烧了可以再修,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再说,这世间哪有那么多晦气不晦气的,心正了,什么都不怕”。
她的语气很轻,却透着一股子韧劲。
顾泠川看着她,心头的那份好奇,渐渐变成了别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这世间最动人的风景,莫过于此。
顾泠川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了一下。
平日里清冷的声线,此刻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我问你,你可曾婚配?”。
这话一出,空气都凝滞了片刻。
林眠眠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会突然问出这样直白的话。
她愣了愣,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染上几分哭笑不得的意味。
刚要开口回话,身后却传来一道爽朗的男声。
“眠眠,我刚把后院的……”。
周诚走到林眠眠身边时,自然而然的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
当他的目光落在顾泠川身上时,先是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
顾泠川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周诚搭在林眠眠肩上的手。
林眠眠看着他这般模样,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身旁的周诚却像是明白了什么,他挑了挑眉,伸手揽住林眠眠的肩膀。
笑容依旧爽朗,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宣示主权的意味。
“公子方才是在问我娘子婚配与否?”。
顾泠川抿紧了唇,没有说话。
周诚像是没察觉到他的不悦,反而笑的更开怀了些,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声音洪亮。
“有啊,我就是”。
顾泠川眼睛里藏着一丝执拗。
他盯着周诚,声音冷硬,带着几分的傲慢。
“你?”。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透着满满的不屑。
周诚被他这眼神看得一愣,随即失笑。
他倒是没生气,反而觉得这少年郎有趣的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搭在林眠眠肩上的手,又抬眼看向顾泠川,故意加重了语气。
“怎么?公子不信”。
顾泠川往前迈了一步。
明明比周诚矮了大半个头,却硬是挺直了脊背,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
“我与她一见如故,这是缘分,岂是你说一句定了亲,就能算的?”。
缘分。
这两个字从少年口中说出来,带着一股子天真。
周诚这下是真的乐了,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公子年纪轻轻,倒是懂不少风月情事,可缘分这东西,可从不是嘴上说说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