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夫子来了兴致,又捏起一根辣条。
“就是先前那间被烧了的破铺子?”。
郑元宝点点头,偷偷抬眼瞧了瞧夫子的神色。
见他没有发怒的迹象,胆子才大了些。
“夫子,这个辣条可好吃了,张翰早上也买了,他还买了二十根呢”。
张翰一听,红着脸立刻站起身反驳。
“你胡说!我那是……我那是看那老板娘可怜,才勉强买的,这东西也就一般般,根本不值当”。
夫子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却很快又板起脸,瞪了张翰一眼。
“坐下!”。
张翰悻悻的坐下,心里气的牙痒痒,却不敢再说话了。
夫子点了点头,捻着胡须走回讲堂之上,将手中剩下的半根辣条搁在案头。
“今日之事,权当孩童顽劣,下不为例”。
“尔等身为书生,当以圣贤典籍为重,莫要整日惦记这些街头零嘴,荒废了课业,明白了吗?”
底下一众学子齐声应和。
“弟子明白”。
郑元宝缩了缩脖子,张翰一双眼睛瞪着郑元宝的后脑勺,心里把那小子骂了千百遍。
就他多嘴!
夫子目光扫过满堂弟子,见众人神色恭谨,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他执教数十载,尝过的山珍海味不算少,寻常的糕饼点心更是入不了眼。
可这辣条,却着实新奇。
更要紧的是,那铺子先前遭了大火。
他路过时瞧过一眼,断壁残垣,破败不堪。
原以为定是就此歇业,再也翻不了身。
却不想不过短短数日,竟能凭着这样一样新奇吃食,引得这些半大的孩子趋之若鹜。
连张翰这般家境优渥,嘴刁挑剔的,都忍不住买了二十根。
夫子心中暗暗思忖,这铺子的东家,倒真是有些门道。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念头,正声讲起书来。
只是那朗朗的读书声里,偶尔夹杂着几声细微的咂嘴声。
日头渐渐升高,讲堂里静悄悄的,只有夫子的声音。
好不容易中途休息了,各家的陪读小厮进来送东西。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
“郑元宝”。
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的顾泠川。
这顾泠川性子孤僻,平日里沉默寡言,极少与人搭话。
若非今日开口,怕是许多人都要忘了学堂里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郑元宝正听的昏昏欲睡,冷不丁被点名,吓了一跳。
“你叫我作甚”。
顾泠川这名字在学堂里,说起来无人不知,却又无人敢轻易搭话。
他生得眉目清俊,身上穿的料子是顶好的苏绣,边角处绣着暗纹云鹤,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的子弟。
只是那眉眼间总是覆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久而久之,便没人再敢凑上前去热脸贴冷屁股了。
先前也有几个家境殷实的学子,瞧着顾泠川的穿戴不凡,想与他结交。
便提着精致的点心,名贵的笔墨找上门去。
可顾泠川要么闭门不见,要么便是淡淡瞥一眼那些东西,只说一句不必了,半点情面也不留。
几次下来,那些人碰了一鼻子灰,便也歇了心思,只当他是个冷心冷情的怪人。
此刻,这位怪人正微微抬眸,目光落在郑元宝身上,语气依旧是那般清冷。
“方才你说的那铺子,在何处?”。
这话一出,满堂俱静。
连那些正忙着从自家小厮手里接过食盒的学子,都忍不住停下了动作,诧异的看向顾泠川。
郑元宝更是愣住了,张着嘴巴,一时竟忘了回话。
他实在想不到,素来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顾泠川,竟然会主动开口问起一家街头的小铺子。
还是卖辣条那种零嘴的。
旁边的张翰也惊的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这顾大少爷莫不是转性了,竟也对这种市井小吃感兴趣?
夫子原本正端着小厮送来的热茶,闻言也挑了挑眉。
目光在顾泠川身上停留了片刻,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呷了口茶,静待下文。
郑元宝回过神来,咽了口唾沫,才结结巴巴的回道。
“在原先那家卖糖葫芦的铺子那里”。
他怕顾泠川找不着,又连忙补充道。
“很好认的,大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子麻辣味儿”。
顾泠川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味。
郑元宝见他没再说话,便也讪讪的转了回去。
顾泠川竟然会问他话,这说出去,怕是都没人信。
休息的时辰不长,众人各自用过点心,便又回到座位上,准备继续听课。
只是这一次,学堂里的气氛却与先前不同了。
不少学子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的飘向最后一排的顾泠川,或是偷偷议论着方才那桩奇事。
“你们说,顾大少爷真的会去那家铺子吗”。
“不好说,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人向来喜怒无常”。
“要是他真去了,我也得去尝尝,到底是什么样的零嘴,能让他开口询问”。
窃窃私语声虽小,却还是传进了夫子的耳朵里。
他放下书卷,清了清嗓子。
“安静”。
瞬间,学堂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是那些偷偷打量的目光,却并未完全收回去。
夫子无奈的摇了摇头,目光掠过顾泠川。
见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方才开口询问的人不是他一般,心里倒是愈发好奇起来。
这顾泠川的家世,他是知晓的。
其父乃是城中有名的富商,家底殷实,生意遍布周边数城。
顾泠川自小便是锦衣玉食,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竟会对一根小小的辣条感兴趣。
倒是奇哉怪哉。
夫子收回目光,重重的咳嗽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讲堂。
“方才讲到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诸位可知,何为勇者”。
底下的学子们纷纷挺直腰板,有人朗声答道。
“临危不惧,便是勇者!”。
夫子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
“此言差矣,临危不惧是勇”。
“可于绝境之中,不怨天尤人,不自暴自弃,寻一条生路出来,这,亦是勇”。
他这话意有所指,不少学子听得似懂非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