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东西,你是万万没办法应下来的”。
郑夫人目光里带着郑重。
“你想想,在这府城里,顾家那样的门第,祖母的生辰宴是何等要紧的场面”。
“府里上上下下,哪桩事不是提前数月就安排妥当的”。
“后厨的点心铺子,更是常年合作的老字号”。
“口味,规矩,排场,没有一样不是磨合得熨帖的,哪有临时换人的道理”。
林眠眠握着酸梅汤碗的手指紧了紧。
郑夫人的话,正戳中了她心里的不安。
“他说派顾家的厨子来帮忙,还许你用上等食材,听着是天大的好处,可这里面的门道深着呢”。
郑夫人端起碗,又抿了一口酸梅汤,眉眼间掠过一丝精明。
“这顾家的厨子,是来帮衬你的,还是来盯着你的”。
“到时候,做出来的点心,是你的手艺,还是顾家的面子”。
“宴上宾客夸一句好,是夸你的零食铺,还是夸顾家会办事?”。
她放下碗,看着林眠眠,语气沉了几分。
“更要紧的是,那些常年给顾家供点心的铺子,哪个不是在府城扎根多年的老号”。
“你一个刚开的小铺子,平白抢了人家的风头”。
“往后在这府城里做生意,怕是要处处碰壁”。
“那些人明着不会为难你,暗地里的绊子,可够你受的”。
林眠眠点了点头,心里那点犹豫,彻底散了。
她方才只想着不能被顾家绑住,却没料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郑夫人看着她的模样,又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也亏得你心思细,没轻易应下”。
说着,她的目光飘向郑元宝,眼睛里染上一丝担忧。
元宝天天无忧无虑的,像个没长大的小团子。
可方才那个顾泠川,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郎,却半点少年人的跳脱都没有。
眉眼清俊是清俊,可那疏离,那说话时的分寸,那一举一动里的算计,哪里像是个半大的孩子。
郑夫人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她是世家夫人,见多了这般从小就被教着藏心思,懂算计的世家子弟。
顾泠川这孩子,看着温文尔雅,礼数周全,可那双眼睛里的探究与野心,瞒不过她的眼睛。
他今日来,哪里是真的为了给祖母订点心。
分明是冲着林眠眠来的。
或许是真的欣赏林眠眠的本事,或许是看中了零食铺的新奇。
又或许,是觉得林眠眠这样一个小地方来的女子,好拿捏。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什么好事。
郑夫人想着,那样的孩子,心思深沉,手段一定也不会简单。
林眠眠呢,虽然聪明通透,可到底是小门小户出身,没经历过那些阴私算计。
今日他能拿着银子来订点心,摆出一副提携的模样。
来日若是林眠眠真的碍了他的眼,或是不肯听他的摆布,他怕是会换一副面孔。
世家的善意,从来都是带着条件的。
而他们的打压,更是不动声色,却能让人无处可躲。
郑夫人看着地上的郑元宝。
又想起顾泠川那双含笑却藏着锋芒的眼睛,心里的担忧更重了。
都是一样大的孩子,元宝还在为一块酥饼雀跃。
顾泠川却已经学着用世家的权势和钱财,去布局,去拉拢,去试探了。
这般下去,往后元宝若是真的和顾泠川对上。
怕是要被他死死压住,半点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她没把这些话说得太透,怕吓着林眠眠,也怕平白给她添堵。
“眠眠啊,不是我多嘴,这府城里的人,看着光鲜,心思却深”。
林眠眠心里透亮,她笑着点点头。
“夫人放心,我心里有数”。
“那高枝看着光鲜,我这小麻雀可不敢往上落,免得摔下来,连铺子都保不住”。
郑夫人见她这般通透,笑道。
“这样我就放心了,元宝,该回家了”。
林眠眠送她们到门口,看着母子俩的身影消失,这才转身回了铺子。
铺子里的客人早已散尽,货架上的蜜饯,干果空了大半,冰粉的木桶也见了底。
周诚正弯腰收拾着桌椅,见她进来,直起身子。
“今日这生意,可比咱们预想的还要好上十倍”。
林眠眠走到柜台前,拿起账本翻了翻,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她算了算,除去成本,今日一上午竟净挣了四两银子!
光那两位小姐两个人就贡献了二两银子。
一天挣四两银子,这可是从前她和周诚想都不敢想的数目。
“周诚哥,你猜今日挣了多少?四两!整整四两!”。
周诚闻言,也愣了一下。
“这么多?”。
他接过账本,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越看越雀跃。
林眠眠心里也是百感交集。
从一开始的一无所有,到如今的红红火火,这其中的艰辛,只有她和周诚知道。
“咱们不能高兴得太早,今日生意好,一是因为新奇,二是因为街坊们捧场”。
“往后要想把生意做长久,还得靠稳扎稳打”。
“咱们赶紧备货,今晚怕是要熬个大夜了”。
周诚反应过来,立刻点头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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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泠川回到府中时,换下了外出的青衫,换上一身月白锦袍。
顾万山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对玉扳指,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带着几分揶揄。
“川儿,和那姑娘有什么进展了?”。
李氏也凑上前来,手里端着一碟刚剥好的松子,放在顾泠川面前的桌上。
“是啊川儿,和娘说说”。
顾泠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进展谈不上”。
“不过,快了”。
顾万山闻言,挑了挑眉,放下手里的玉扳指。
“哦?此话怎讲,那姑娘虽是市井出身,倒还有些脾气?”。
在他看来,以顾家的家底,别说只是一个已经成亲的女子了。
便是府城官员家的小姐,也该对这门亲事趋之若鹜。
“她不是普通的市井女子,心思通透”。
“今日我以祖母生辰宴为由,想让她承办点心,却被她婉拒了”。
李氏惊呼一声,有些疑惑。
“这姑娘莫不是傻了,能给咱们办生辰宴的点心,那是多大的脸面,多少铺子求都求不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