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匣入手冰凉,雕工精美,萧佑离着秦之也二尺距离,于二人之间谨慎开启
匣中一尊色绿如蓝,方圆四寸的玉玺静静安卧,印纽雕作五龙交首,鳞爪飞扬,隐隐有吞吐风云之势!
秦之也与萧佑周身如电酥麻,脑袋一阵嗡鸣,全然一片空白。
秦之也颤颤巍巍将那玉玺捧起。
只见玉玺侧面刻有双龙戏珠与祥云瑞兽之纹。
再看玺底“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篆文清淅可辨。
玉玺一角以金丝镶崁补全。
秦之也犹自怀疑,再看玉玺肩部。
果然刻有“大魏受汉传国之玺”八个隶书小字!
传国玉玺!
竟是传国玉玺!
原来传国玉玺竟藏于此地!
那么当年李从珂自焚所携之玺便是假的!
“七郎……七郎……”
秦之也的呼吸从未如此急促!
萧佑浑身战栗地将传国玉玺小心接过,他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这方自秦以来,被视作国之正统的稀世珍宝。
她强自镇定心神,随后深深吸气,道:
“七郎……若将此玺献于官家,高官厚禄,公侯万代,皆在眼前!”
萧佑指尖抚过冰凉的玺身,那足以掀动整个天下的权柄似乎正涌入掌心,荣华富贵的幻象如潮水般扑面而来。
他沉吟许久,缓缓将玉玺小心归入玉匣之内。
心中纵有惊涛骇浪,亦强自压下。
玉玺,玉玺,传国之玺!
进献官家,荣华富贵只在眼前。
只是,思及王允诚为之癫狂的不死药,又有童贯与郓王不惜一切,亦欲得之的巨万财宝的贪婪。
心中唯有一片茫然。
思虑良久,天人交战之下,终是心中的大义压过了对高官厚禄的渴望。
“此等国之重器若献于官家,依照官家好大喜功的奢靡性情,必兴大典、广造宫室以彰天命。
我大宋本就内忧外患,民力疲敝,若再因一玺劳民伤财,岂不更增百姓之苦?”
萧佑缓而坚定地合上玉匣,凝视秦之也道:
“此乃天下公器,非一人之私宠。今日你我有缘得见,已是天幸。
便让它静待有德新君,届时自是天命所归,重现世间!”
秦之也望着萧佑决然目光,心头一颤,不由失落万分。
这玉玺是萧佑晋升之资,亦是她二人门当户对之唯一凭依。
萧佑出身钱塘小吏之家,其父不过九品巡检武官。
而自家乃是书香门第,累世簪缨。
门第悬殊,若无功名显达,何以相配?
然萧佑目光如炬,不为所动。秦之也终是默然,指尖轻抚玉匣,唯馀幽幽一叹。
这样的少年才是自己心中的少年,宁舍通天捷径,不负苍生道义。
门第悬殊又如何?
她秦之也心悦之人,纵乃布衣寒门,屠狗宰羊之徒,她亦甘愿执手同归,不负此心!
二人行至上层石室,秦之也以倒反天罡之步,再行四九之数。果然便将石洞重置,密道复归无形。
二人相视一笑,携手而出。
待将中枢机关切断,整座山城轰然震颤,石屑纷落如雨。
二人又将沉惟止与柳淑娘合葬,随后便沿旧路而回。
又于塔下地宫与童贯一一详禀,只将玉玺之事隐去不提。
童贯听罢,先怒后喜,连声称赞。
萧佑又为诸位禁军请功,又领诸多将士与童贯心腹再行入内,只将众人带至藏宝之所,随后便领数人一同收敛尸骸。
事毕,萧佑背负慧明禅师遗蜕,踏出塔门,与秦之也、李清照并杨蓁蓁,将禅师遗蜕交给圆来长老。
圆来长老双手合十,泪光莹然。
“我道师叔为何破戒与贫僧秉烛夜饮。原是在酒中下药,叫贫僧酒醉不醒,自个儿下了地宫了却因果。”
阿弥陀佛,此行本该贫僧去的。饮酒误事,罪过,罪过。
圆来在此立誓,自今日起戒酒断荤,闭关三载,为师叔诵经超度,以赎此愆!”
萧佑一行心有戚戚,却又不知如何劝慰,只得拜别而去。
童贯骤得巨财,果然守诺。
当即便命麾下禁军购置薪材、麻布、砖石、米粮,一应物资,以解百姓燃眉。
又与萧佑、秦之也许诺,待将钱财尽数入库,便与三司、开封府合议后续安置流民之事。
萧佑、秦之也二人拜谢不已。
山风凛冽,吹动衣袂如旗。
萧佑立于寺门之外,回望高塔矗立,只觉区区数日,恍如隔世,不由感慨万千。
柳月廿一,晨风清冽,残雪未消。
汴河码头,萧佑与秦之也静立船头。晨光洒落河面,金光浮动,映得她眉目如画。
萧佑心中离别难舍,只是父亲伤重未愈,受不得东京寒凉。返乡之情又愈发迫切。
再者杭州漕船离京在即,职责所在不容耽搁,不得不行。
“晏晏,此间事已了,赈济之事便托付与你。望你敦促太师,从速救济。”
秦之也望向粼粼河波,虽心中离情沉重,却还是颔首答应。
她把那日所得一对汝瓷娃娃取出,又将其中女童样式的交予萧佑,目光真挚,道:
“赠君此物,愿君见之如我。来年元宵,望君莫失此约,汴京相见,同游灯会!”
萧佑接过汝瓷娃娃,与秦之也四目相对,沉声道:“只待父亲伤愈,我必如期而至!”
秦之也又将一只同心结系于萧佑雕弓之上,指尖微颤,低声道:
“此结同心,永世不弃。”
萧佑抚过弓身,郑重道:
“此结同心,永世不弃。”
河风拂面,吹不散郁郁离情。
“七郎当真不受太师之命?”
秦之也终究忍不住问道。
萧佑立于船头,向秦之也与李清照郑重作揖。
随即飒然一笑道:“某与太师并非一路人,此前种种不过形势所迫。
功名富贵但凭本事便是!”
船行渐远,岸上之人身影渐渺,唯见烟柳朦胧,寒水无声。
“夜无眠,夜无眠。
一点相思却不言,还将心事填。
恨一年,怨一年。
又把笺书淡墨连,思量休不前!”
秦之也立于渡口,目送孤帆远影,直至天水相接处唯馀苍茫。
她终是未将昨夜写就的词笺送予萧佑,只将那笺纸缓缓纳入袖中。
李清照豪饮壶中酒,轻轻一叹,道:
“惜别伤离方寸乱,忘了临行,酒盏深和浅。
好把音书凭过雁。东莱不似蓬莱远。
晏晏,师父明日亦将启程返莱州去了。”
言罢,李清照将那日所藏信函递予秦之也,目光温和却含不舍。
秦之也展开书信一看,却是赵先生笔迹,字字恳切,皆是相思之意。信末附言,教师父速返莱州,以解相思之苦。
“师父也要走了啊……”
萧佑的离别,秦之也未曾哭泣,面对李清照的即将离去,秦之也终是忍不住潸然泪下。
她伏在李清照肩头,哽咽无言,唯有泪水浸湿衣襟。
李清照轻抚其背,柔声道:
“莫哭,莫哭。一时离别而已,你赵先生于莱州政绩颇佳。
想必一二年便可升迁回京,届时我们师徒团聚,岂不欢喜?
还有那萧小子,他不过伺奉父亲回乡修养。
来年元宵佳节自来赴约。
你且将这相思都压了去,想想届时该如何为他谋划官位罢!
你二人身份悬殊,若要长相厮守,恐非易事!”
秦之也拭去泪痕,嘴角微微上扬,泪中带笑道:“山人自有妙计!”
二人嬉闹着,将这离别之情冲淡了去,携起手便往东京城中而去。
二人皆不知,这一别,相见之时,早已物是人非,国破家亡!
艮岳暖阁,炭火正温,香气氤氲。
徽宗赵佶执笔凝神,于宣纸之上缓缓绘就最后一笔,画中一枝寒梅破雪而出,疏影清瘦,暗香仿佛透纸而来。
他将御笔搁下,端详片刻,淡淡道:“卿看此梅如何?”
侍立一旁的童贯恭谨上前,凝眸细观,赞道:“官家此作,骨力清奇,意境高远,已得华光长老墨梅三昧,实乃神品!”
赵佶微微一笑,指尖拂过画纸,轻描淡写道:
“太师既喜,便赐予你了。”
童贯心中一喜,多日苦功,巨万珍宝,终于重归圣眷,可喜可贺!
当即跪地叩首,声如洪钟:
“老臣多谢官家厚赐!”
赵佶负手立于窗前,望着艮岳之巅那块名为“神运”的嶙峋巨石,恍如一根刺入青天的利刺。
“此番所得,贰佰柒拾馀万贯……太师以为,当如何处置?”
他声音飘忽,似在问人,又似自语。
童贯闻言一怔,只将头垂得更低。
心念电转,地宫所获他已截留三成,其馀尽数上报。
如何处置,自是官家与三司决议,为何多此一问?
他心念百转,只低头应道:“悉听官家圣裁。”
赵佶缓缓转身,目光幽深:“神运昭示,然其后用度,靡费实巨。
如今天下疲敝,朕……亦不好再为难三司了。”
童贯闻弦而知雅意,哪顾甚么军费边饷、甚么赈济流民,倾刻抛诸脑后。
当即应道:“老臣明白!这便行文三司,将此行所获财货,尽数划归内帑,以供官家营造艮岳,润色鸿业!”
赵佶闻言哈哈一笑,拍了拍童贯肩头:“知朕者,太师也!”
待童贯退下后,赵佶独坐暖阁,将那《古诗四帖》、《肚痛帖》与《裴将军诗》一一展开,仔细观赏。
“裴钧,那不死神药,当真已毁?”
裴菊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回禀官家,臣亲眼所见,不敢有半点虚言!”
赵佶指尖轻叩案几,良久才喃喃道:“老杨,老杨!”
又思及这老阉货,临死之前将家财尽数献上,苦苦哀求照拂家小。
如今不死药既已毁去,倒也罢了,便饶他家小一命罢!
此物即便得到,他自春秋鼎盛,又爱惜性命,也不敢轻易尝试。
“此事做得不错,擢尔提点皇城司、兼领勾当御前引见司,赐银鱼袋,下去罢!”
裴钧叩谢不已,匍匐而退。
待见裴钧退下,赵佶又轻声问道:“裴钧所言,可有半分虚妄?”
屏风后转出二人,跪拜在地,齐声道:
“并无半分虚言!”
却正是地宫之行,一路跟随的二位禁军将士!
“退下罢!”
赵佶将一卷宣纸铺开,径自临摹《古诗四帖》。
心中却暗自思量,如今太子势大,权柄渐重,朝中趋附者甚多,是该多亲近亲近老三与童贯了。
至于太子所奏。
“呵,朕御极二十馀载,北复燕云,西收河湟,南平蛮峒,东震高丽。
纵使靡费巨万,亦是为江山社稷计。
老大终究是沉不住气了些。若欲作为,待他继位时再言不迟!”
阁外寒意骤深,风雪欲来,吹落残梅无数。那纷扬的落瓣,恰似这即将倾颓的锦绣江山,在黑云摧压下,飘摇零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