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雨潺潺,寒意阑珊。
秦之也独立于窗前,眉间尽是愁绪。
与萧佑一别,已近三载。昔日及笄少女,今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女郎,却终未能等来汴京元宵之约。
萧佑失约,非因负心。
宣和六年末,其父萧怀远沉疴不起,萧佑衣不解带伺奉榻前,直至父亲转危为安,自此不敢远行。
他曾托漕船传书,字字恳切,以解相思。
此后三年来,二人鱼雁不绝,情意未减分毫。
唯独“相见”二字,成了纸上最难落笔的诺言。
那年童贯将所得财宝尽数献于宫中,而其截留三成之资,却尽数投入市舶司之中
只留五万贯,许与秦之也赈济之用。
其时东京物价暴涨,城外又有流民十数万计,身无片瓦、嗷嗷待哺者不计其数。
秦之也无奈,只得尽力周旋,又央求外翁连络士林清流与各地善堂,再借师父之名,举办文会数场,方才将将筹措足用物资。
天幸大雪过后,日渐转暖,终将此事办成,未负流民殷殷期盼,更未负萧佑之托!
宣和七年春,自元宵灯会之后,秦之也便陷入连绵噩梦。
梦中汴梁城破,宫阙倾颓,血流漂杵,尸骨堆山,繁华帝都一夜成鬼蜮!
自此之后,秦之也便生出避祸江宁老宅之心。
只是她不忍生灵涂炭,便未成行。
唯有时常规劝童贯整备禁军,加强城防,修缮兵器,以备不虞。
奈何童贯一心陷于朝堂党争,联合官家三子郓王赵楷,对太子一党一意打压,于迫在眉睫之边患视若无睹。
年末,噩梦几近成真。
金兵铁蹄南下,势如破竹,终将煌煌汴京合围。
道君皇帝惊惧昏厥,醒后即刻内禅,太子赵桓仓促即位,是为钦宗,改元靖康。
新帝登基,曾短暂重用李纲,击退金兵。
然局势稍缓,便又沉溺于割地求和之议。
竟将康王赵构、太宰张邦昌送入金营为质,继而罢黜李纲等一众砥柱之臣!
靖康元年正月,童贯不受帝诏,领数万胜捷军拥上皇南巡避祸。
四月,还京师,谪为昭化军节度副使,发配到英州。
八月,金兵再度南下,一路势如破竹,连克州府。兵锋再次直指汴京!
十一月,东西两路金兵即将合围汴京!
秦之也心中忧思,前番大宋尚有李相、种少保为中流砥柱。
如今,李相被贬,种少保病逝,朝中尽是耿南仲、唐恪等求和之辈。
金军兵锋又更甚从前,此番只怕国势日蹙,汴京已然危如累卵!
她已决议,待父亲下衙,便即刻劝他挂印辞官,趁着金兵尚未围城,举家避祸江宁!
这大宋已然病入膏肓,她救不了城中百姓,亦救不了天下,只得独善其身!
然而,未等她开口,下衙归来的秦柏便已为家人安排好了退路。
厅堂之上,秦柏对妻子王氏直言:
“金兵不日合围,京师大战在即,安危难料。
夫人,你即刻打点行装,带着晏晏南下,暂回江宁老宅避祸!”
王氏闻言,顿时方寸大乱,泣道:
“这如何是好,官人不若辞了官位,随我们一起回江宁府罢。”
秦柏摆了摆手,他养望数载,好不容易升至御史中丞,此时岂能辞官。
何况,汴京乃是巨城,金人想要攻破谈何容易。
他道:“我宦海浮沉十数载,方至御史中丞之位,岂能轻弃?
况汴京乃天下坚城,金人欲破,谈何容易。
待四方勤王之师云集,危局自解。
汝等在京,反令我分身乏术,徒增牵挂。”
他未曾宣之于口的是,他曾多次参与对金谈判,与金军将帅颇有“私谊”。
即便城破被俘,亦能保自身无虞。
如今新君初立,国难当头,正是扶摇直上,博取不世之功名的良机!既无性命之虞,何不放手一搏?
王氏素无主见,听闻秦柏此言,只是一味哭泣。
秦之也目视父亲,见他一袭紫袍玉带,意气风发,眉宇间尽显功利,心中不由一叹。
她转而温言劝慰母亲:
“母亲宽心。当下局势,我等留京,确是父亲掣肘。
若返江宁,父亲行事便可放开手脚。即便……即便真有万一,他一人脱身也总便宜些。”
王氏闻言,只得哭泣答应。
当下,秦府上下顿时忙碌起来,仆役们将秦柏珍藏的书籍、字画与细软打包装箱。
秦柏如今乃是从三品高官,又与朝中几位大臣串联了一番,便即刻组织了一支数百人的车队。
车马萧萧,驶离府邸,导入汴京混乱的街巷。
此时城中已然戒严,官船尽被征用,他们只能先行陆路。
秦柏早已在百里外的渡口备下大船,只待抵达,便可沿京杭运河南下,直抵江宁。
汴京城门本已紧闭,守军盘查甚严,然秦柏早遣人打点,于是车马方得以顺利出城。
城门外,风沙渐起。
秦之也与父亲郑重拜别。她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城门,以及后方笼罩在不祥阴云中的巨城轮廓。
七年前,她随父入京,满眼皆是帝都的繁华与新奇;
七年后,她孑然离去,身后是即将倾复的王朝与惶惶不可终日的百姓。
她知晓即将发生的灾难,然而命运的车轮从未因个体的先知而偏移半分。
她,什么也做不了!
与此同时,千里漕河之上。
一艘漕船正破浪北行。船头立着一位身长六尺的劲装青年,外罩大氅,猎猎迎风,正是萧佑。
他腰间悬着那柄陪伴多年的雕弓,弓身上,一枚颜色略旧,却呵护得完好的同心结随风轻摆。
此次押送茶盐银税入京,他首次独当一面。
原因此职本属其父,然萧怀远沉疴难起,州府众官又皆畏避这兵荒马乱的差事。
他只得挺身而出,代父北行。
在钱塘时,听闻汴京被围,他五内俱焚,既愤于金贼猖獗,又忧惧京中故人安危,恨不能即刻投军北上。
奈何父病缠身,床前离不开人。若非这漕运重任强压下来,他此刻仍会在父亲榻前伺奉汤药。
思及父亲病情,萧佑心头便蒙上一层阴翳,唯愿苍天庇佑,待他归来时,父亲已然康复。
“七郎,前方便是应天府,我等可要停靠休整?”
随行周大躬身问道。
萧佑收回远眺的目光,摇了摇头,神色凝重:
“传话下去,弟兄们辛苦,加紧赶路。待至汴京,交接完毕,萧某做东,酒肉管够,另有厚赏。
如今金虏南犯,开封周遭情势不明,我等……不可有片刻懈迨。”
车厢之内,秦之也隔着车窗忧心忡忡地望着北面汴京。
心中惟愿噩梦虚幻,此番汴京之劫,须臾可破,莫叫这大宋百姓遭受离乱之苦!
正当她脑子纷乱之时,车队前传来了一阵骚乱。
秦之也顾不得抛头露面,带着两位女使自下了车去。
只见周遭望之不尽的流民各持棍棒,将百人车队团团围住,讥讽声、怒骂声如潮水般涌来。
前头十数车舆,车窗紧闭,竟无一家男子出面周旋!
秦府护卫头领面色难堪,上前低声报道:
“小娘子,刁民阻路,不肯放行!”
秦之也眉头微蹙,却瞧见流民之中有二三大汉,乃是当初赈济流民时,曾尽心相帮者。
她心中一动,便抬手制止头领相劝,径直上得前去。
此时,车队前方已有诸多各家管事之人,手捧铜钱,与流民头领好言分说。
只是那些头领面色狰狞,丝毫不为所动,作势便要拳殴诸人。
秦之也快步上前,朗声道:“诸位好汉可还认得馀?”
流民中一阵骚动,那几位大汉面色一缓,纷纷伸手拨开人群,快步上前拜道:
“竟是秦小娘子出行,俺们有眼不识泰山,惊扰小娘子,实在罪过!”
秦之也闻言,心下微松,便作揖回礼道:
“哪里的话,馀此番乃南下归家避祸。却不知诸位好汉为何在此拦路?”
为首那汉子起身斥退身后众人,拱手道:
“小娘子不知,金兵围城在即,守城官军竟下令驱逐我等城外百姓,紧闭四门,断了生路!
又不许俺们进城采买粮食,更有甚者假意相帮,骗尽俺们钱财。
俺们实在走投无路,只得在这东京周遭拦截富户商旅,但求一条活路!”
秦之也心下恻然,正欲开口。
那为首大汉却抢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小娘子乃俺们大恩人,俺们断不敢害您。
只是俺们放行之后,还请小娘子速速南行,片刻不可耽搁!”
此言如一道冰线刺入脊骨。秦之也面上不动声色,立即将护卫头领与各家管事唤至身旁,低语数句。
随即命人取出部分随行粮秣与钱财,交予流民头领。
她借着掩护凑近半步,乃低声问道:
“好汉如实相告,可是金兵游骑已迫近至此?”
那大汉眼神一沉,手下利落地接过钱粮,语气愈发急促。
“小娘子莫问,此地不宜久留,你自速行便是,俺一家老小受您大恩,自不会相害!”
秦之也心头剧震,已知事态万分危急。
她不再多言,敛衽一礼:“多谢好汉!”
旋即转身上车,又命护卫头领催促众人速速启程,疾驰前进,不得有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