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之也颔首一笑,旋即面容整肃,转向钱伯言深深一揖,道:
“使君厚意,秦氏铭感五内。只是,今日前来却非为私事叼扰,实因一桩大案萦怀。
小女子深知此事事关重大,不得不冒昧禀呈。”
钱伯言闻得是公事大案,面上倦容一敛,正襟危坐,肃声问道:
“既是公案,何来叼扰?小娘子但说无妨!”
秦之也扫视堂内,心念一转,略一迟疑,便低声道:
“此事牵涉颇大,干系重大。小女子斗胆,请使君移步寒舍,一观实证,如何?”
钱伯言久经宦海,哪里听不出言外之意。这大案只怕牵涉州衙,须得避人耳目。
他略一沉吟,便点头道:“公事为重!”
随后,便与史浩道:“直翁,点几个妥帖亲随,随我同往秦府一行。”
史浩闻言,躬身领命而去。
秦之也目送史浩背影隐入门廊,又将目光转还钱伯言。
钱伯言见她如此慎重,心下一沉:这案子,只怕真要捅破天了!
“秦娘子安心,直翁乃老夫忘年之交,忠厚可靠,绝非轻泄之人。他所点亲信,亦跟从老夫多年,值得信赖!”
秦府厢房,钱伯言亲信随从查验孩童尸首后,确认死者系被活取精血髓液而亡。
钱伯言面色铁青,一股郁气结在胸口,竟将面皮涨得通红。
史浩忙将茶盏递上,钱伯言饮尽盏中凉茶,方才压下翻涌的气血,沉声道:
“直翁,速命府衙调厢军叁佰,将宝阳寺给老夫团团围住,不得走漏一人!”
史浩正待领命而去,却见秦之也抬手制止,随后又从袖中取出名册,递向钱伯言道:
“使君,此册乃一位义士托馀转交。还请使君先行过目,再下决断。”
钱伯言接过名册,一一翻阅,那触目惊心的文本,让这位宦海沉浮多年的老臣目眦欲裂。“好胆!好胆!这群畜生!”
钱伯言长须颤斗,不由老泪纵横。“这大宋是怎么了?上皇昏聩,奸臣当道,以致北地沉沦,东京失守。
而今地方官吏、豪绅竟与寺庙妖僧勾结,以活人为药,荼毒桑梓……苍天无眼,难道我大宋当真从上至下,糜烂至此?”
钱伯言仿佛一瞬间便苍老了数十岁,原本挺拔的身躯骤然佝偻,跟跄数步,几欲倾倒。
史浩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坐椅上。
“使君何出此言?我大宋虽北疆不宁,然新君已立,正待励精图治。
地方更有使君这般夙夜操劳、清廉刚正之臣,何来糜烂之说?”
钱伯言叹息闭目,更不回答。只将手中册子递过去。
史浩接过名册,匆匆浏览,脸色骤变,苍白如纸。他指尖颤斗不已,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份名册一瞬间便也将这位温润如玉、心怀天下的君子的心神击得粉碎。
他怔立原地,良久方喃喃道:“世间怎会有这般恶毒之事?这些畜生,枉读圣贤之书!”
史浩猛然抬头,眸中悲愤化作无边怒火,“使君,属下这便调集厢军去!不仅是宝阳寺,便是名册上之人,尽数都要拿下!”
钱伯言缓缓摇头,面露苦笑,无奈道:“拿?怎么拿?单只这一份名册,如何拿之?
便是老夫真个不管不顾尽数拿下,这名册上恶贼家眷若是闹将起来,这杭州城只怕倾刻便要大乱!”
史浩闻言,一时语塞。
却见钱伯言道:“厢军不能用了,杭州兵马都监王可进便在名册之上。至于禁军……”钱伯言言及此处,不由颞颥发胀。
杭州禁军自靖康勤王以来,又连遭抽调,如今仅馀一营人马,专责镇守州城、弹压内乱。
近来明教馀孽又有死灰复燃之兆,禁军实难轻动。
更何况,若那王进可得知事泄,煽动厢军作乱,亦不可不防!
最终,钱伯言无奈长叹一声。罢了,救人如救火,便先行记下名册上诸人罪行,将宝阳寺拿下再说!
“直翁,你持老夫手令,秘调禁军一百,先将宝阳寺围了再言其他。
调兵之后,你便留在军中,务必将厢军盯紧,若有意动,先斩王进可!”
“是!”史浩稍有振奋,领命而去。
此时,秦之也适时上前,敛衽道:“使君容禀:妾身与忠翊郎萧佑,已召集乡勇义士百馀人,皆愿听候差遣,助使君剿除妖邪,解救无辜。”
钱伯言闻言,目露惊诧,旋即释然。他与萧佑有过一面之缘。
当年萧佑手持时为河北大元帅的官家诏令,命杭州转运司筹集粮秣,并调遣禁军驰援河北。
那时他便知萧佑乃是官家亲信,亦是钱塘乡中豪强,能召集百馀可用之人,亦在情理之中。
只是不知这百馀人中,这秦家的小娘子又出力几何?
他早有耳闻:秦氏南迁后广开海贸,置庄园十馀座,收容流民已达五六百之众。
念及此处,钱伯言心中不由一凛——想他堂堂一路牧守,奉旨节制两浙、淮东兵马。
所能实际调遣募养的青壮流民,也不过千馀人,且尽编入厢军。而这秦氏一商贾之家,隐然已蓄一营之众!
再看眼前这娴静端立的小娘子,钱伯言目光深处,已多了一层审视与权衡。
而厢军……整整三千人,皆在王进可掌握之中!思之便觉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钱伯言心念电转间,便已有了决断。
他眸光转柔,对秦之也温言道:“贤侄女与萧忠翊如此深明大义,老夫甚感欣慰。便劳你二人相助了。”
秦之也躬身应道:“使君言重了,锄奸安民,分所当为,何敢言劳。”
她自知私下募民之事,州府早有所觉。如今借此机会显露于官府之前,若钱使君事后打压,她便化整为零,暂敛锋芒。
若其胸怀宽广,她便趁此依附官府,将这支流民编为乡勇,协助地方。如此,日后行事便可名正言顺,进退有据。
钱伯言呵呵笑道:“贤侄女莫再称使君,没地生分了。日后,便唤一声伯父便是。”
秦之也心知事可成矣,便从善如流,敛衽一拜:“侄女拜见伯父。”
钱伯言含笑虚扶:“如此,便请贤侄女与老夫一行如何?”
“固所愿也。”秦之也从容应诺。
宝阳寺外,林荫隐蔽处。钱伯言一行与萧佑所率人马汇合。
这位身兼龙图阁直学士、知杭州军州事的一方牧守,审视着萧佑及其麾下,心中不由暗惊。
眼前这百馀人,虽数组未严,显是仓促成军,却个个筋骨强健,挎刀负弓,神色沉毅,静候号令而无躁动。稍加编练,必成劲旅!
“萧佑,见过使君!”萧佑抱拳躬身。
去岁一见,便觉此子孝义两全,是可造之材;今日再见,气度沉凝,初露鹰扬,果有良将之资!
“景行免礼。你本在孝中,闻此恶事便毅然出山,老夫代杭州百姓,先谢过了!”
言罢,钱伯言竟向前一步,欲执礼相谢。
萧佑一惊,急忙侧身避让,又抱拳道:“此地桑梓,何有坐视不理之理?使君折杀萧某了。”
钱伯言叹息一声,终是握住萧佑双臂,道:“正因如此,方显景行之贵重。
若那班食禄官员、地方缙绅,有景行半分品行,又何至于堕落到与禽兽为伍!”
言及此处,钱伯言目中寒光一闪,冷然道:
“待禁军一到,便劳景行与麾下义士分守寺外要道。今日,老夫便要彻底铲除妖邪,以正乾坤!”
萧佑踟蹰片刻,见秦之也以目示意,便抱拳道:“谨遵使君令!”
钱伯言微笑颔首,轻拍萧佑肩头,以示赞许。
随后便自寻了一处树荫坐下,毫无半分紫袍大员之威仪,反倒如乡野老农一般肆意。
他闭目养神片刻,忽闻远处繁杂脚步由远及近,夹杂着铁甲摩擦与兵刃轻碰之声。
一队禁军疾行而至,为首校尉抱拳禀报:“启禀使君,本都百人皆至,无有缺失,请使君示下。”
钱伯言缓缓睁眼,目光如炬,扫过禁军众人。但见诸将校甲胄鲜明,刀槊森然,然神色骄惰懈迨,队形散乱不整,全无肃杀之气。不由面色一沉。
那校尉见状,心头一紧,忙回身喝道:“整队!列阵!”
禁军将士慌忙推搡整队,勉强排出个松散阵型,然步伐凌乱,甲叶磕碰声不绝于耳。
钱伯言冷眼瞧罢,缓缓起身,却不出言呵斥,只在心中暗暗记下。便与那校尉道:
“你部人马分作两队,一队为主力,强攻正门。一队分少数人马切断妖人寺院后山退路!”
又一指萧佑道:“景行,你与麾下义士分作两翼策应,专司狙拿逸敌。”
“诺!”校尉与萧佑齐声应诺,各自领命而去。
萧佑提槊在手,正欲命裴钧领秦家五十家丁为左翼守寺西侧,自己则领本部守寺东侧。
却见陆九凑向前来低声道:“郎君,你瞧这些禁军,没地白白糟塌了这身甲胄。若是给俺们披甲,只需二十人,莫说五十妖人,便是百馀亦不在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