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佑大步而入,单手擒住元通衣领,左右扫视一周,见阁内堂中正有一口三尺见宽的太平井。
他拖着元通径直上前,俯身一看。见井内漆黑,却水汽全无,唯有阴风倒灌。必是暗道无疑!
萧佑冷哼一声,将元通提到井边,冷然道:“此地便是尔等关押百姓之所否?”
元通咳血不止,面色灰败。自知罪孽滔天,绝无生理,索性心一横,啐一口血痰在地,随后冷笑着闭目扭头,不再言语。
萧佑岂容他猖狂?恰见黄二等人疾步赶来,便一把将元通如破麻袋般掷于众人脚前。
元通重重摔落,闷哼一声,口鼻鲜血再次喷涌,在青砖上洇开一片暗红。
“拿刀来!”
黄二闻言,忙解下背上那柄以厚布紧裹的四尺环首刀,双手奉上。
萧佑接过,缓缓扯开裹布——刀身虽旧,寒芒犹在,正是其父萧怀远昔日佩刀!
“某下去一探。尔等协助禁军,肃清寺内残敌,仔细搜救。若有生还百姓,务必妥善安置!”
“俺与郎君同去!”黄二与陆九齐声喊道,目光决绝。
“可!”
萧佑颔首,反手“锃”一声拔出环首直刀。
随即,他毫不尤豫地以双脚撑在井壁,慢慢地滑落下去,待下落了二丈有馀,双脚触及实地。
他吹亮火折,昏黄光芒照亮井底,一道厚重石门赫然嵌在壁上,门缝森然。
萧佑一手持刀,一手举火,背靠石壁,在仅容一人通过的狭隘地道中缓缓前行。
脚步声在甬道中回荡,混合着远处隐约的水滴声,更显死寂。
黄二、陆九相继跃下,二人皆持手弩,弩箭上弦,借着萧佑的火光,如影随形。
待行百十馀步,忽地便壑然开朗。
一处二十丈方圆,五七丈见高的天然溶洞便呈现在萧佑眼前。
洞内景象令人瞠目:十馀栋彩绸装点的精致木屋错落有致,石桌木椅、红烛火炬一应俱全。
更有堆放着成山的牛羊珍馐与无数坛美酒,奢华靡费,宛如地下宫殿。
然而,洞内空无一人,一片死寂,唯有中央一条蜿蜒石路,通向更深的黑暗。
萧佑心中疑云大起,握紧刀柄,沿石路疾行。黄二、陆九一左一右护住侧翼,紧随其后。
行不多时,前方骤然传来一片压抑的嘈杂——怒喝、哀求、哭泣与铁器碰撞声混作一团。
萧佑握紧手中环首刀,疾步而上。黄二、陆九对视一眼,便默契地跟在两侧,手中劲弩已然上弦,蓄势待发!
转过一处狭窄石涧,景象壑然剧变!
又一处溶洞展现眼前,其景却如坠阿鼻地狱:
这洞内有数条甬道,岩壁上密布铁笼,内里塞满了赤裸的躯壳。
少男少女们蜷缩在一起,眼中早已无有光彩,唯有空洞的麻木与绝望!
溶洞中央,矗立着一座三足青铜丹炉,炉火将熄未熄的炉火映得四下幽红。五七个贼人正持刀,驱使二三少年覆沙熄火。
暗红的幽光,将贼人狰狞的身影拉得扭曲晃动,映照出眼中残暴与嗜血的疯狂。
那丹炉一侧,有石台一座,横七竖八倒卧着五六具少年尸身,皆被开膛破肚,肤色惨白如蜡,身体干瘪皱缩。
其中一具少年尸体侧着脸,空洞的双眼恰好与闯入的萧佑四目相对。
那是怎生扭曲痛苦的面容,又是怎生绝望无助的眼眸!
鲜血黏腻而淋漓,沿着石板四处流淌,滴滴血珠垂挂而下,是血作瀑布!条条血水汇积成流,是怨聚魂海!
怎一个惨无人道!怎一副人间炼狱!
萧佑浑身颤斗,眼中血丝密布,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一缕鲜血自唇角渗出。无边的怒火与悲恸轰然撞破理智。
“畜生!!!”
他猛然暴喝一声,持刀冲入洞中,刀光闪铄若雷霆霹雳。
映在少年们空洞眼眸之中,仿佛劈开永夜的第一道曙光!
黄二与陆九亦目眦欲裂,几乎在萧佑暴起的同时扣动弩机!
“嗤!嗤!”
两支弩箭疾射而出,洞中两名正欲拔刀的贼人应声而倒,惨叫未出,便已毙命!
剩馀贼人尚未反应过来,萧佑已如猛虎扑入羊群,环首刀每击必中,中之即死!
须臾之间,五七贼人尽皆毙命!
萧佑扫视一周,四下不见元真,便拉过一名略有胆气、浑身是伤的少年,问道:“小哥有劳,贼人往何处去了?”
那少年默不作声地打量着萧佑,随即便将手指向一条甬道。
萧佑道了声谢,随即高声道:“你们自由了,杭州知州相公已将宝阳寺剿灭,你等且在此等侯片刻,自有官兵下来解救!”
言罢,萧佑又低声嘱咐黄二道:
“二哥稳重,便守在洞口,待有人来,便叫他们传话秦娘子,请她备些衣物给这些孩子。”
萧佑抬眼扫看,心中颇为痛惜。
“还有,此地少女颇多,切莫让官兵造次。”
“诺!”
黄二抱拳。
萧佑深吸一口气,复望向那丹炉,心中忽地升起无边怒焰。
他三两步上前,暴喝一声,竟将那偌大丹炉一脚踢翻。
丹炉轰然倾复,残火碎裂四溅,炉盖滚落石台,内中滴溜溜滚出许多凝白如脂、拇指大小的雪白丹丸。
丹丸散落于血污之中,与少年们的残躯仅一臂之隔。
萧佑啐了一口血沫,那一脚牵动伤口,甲胄之内已冷汗淋漓。
此时,他已作战良久甚是疲惫。然,此情此景便如一根刺,刺得他良心作痛!
不将贼人杀尽,难消心中怒火!
萧佑深深吐纳片刻,便提着直刀,向甬道内闯去!
行不多时,便闻前方一阵嘈杂,转过弯道,火光渐盛,人声喧沸。
萧佑远远望见三丈溶洞之内,十数匪徒拖拽着木箱便往暗河中停放的数艘木舟上搬去。
箱中金珠玉器叮当作响,与贼人呼喝混作一团。
那元真正斜倚在木舟之上,一个小沙弥正喂他吃药。
元真身侧,一位八尺大汉身披袈裟,手持禅杖正与元真低声交谈。
“阿九,掠阵!”
萧佑低喝一声,仗着甲胄在身,便纵身冲杀出去!
元真正自惦记师弟元通,忽听得洞口传来一声熟悉而又惊惧的暴喝,猛地回头一瞧,不由面色如土,抖若筛糠。
“是那杀星,师兄快走!”
元慧(八尺大汉)抬眼望向杀入人群的萧佑,不由皱眉道:
“那小子尚在洞中,干系重大,不可丢弃。就此二人,何惧之有?师弟且瞧为兄为你报仇!”
元真还待再劝,那八尺大汉已怒吼一声,跳下船去挥杖迎上。
洞中十数匪徒俱为悍匪,见萧佑披甲冲来,纷纷嘶吼着扑上围攻。钢刀、铁叉、短斧齐齐劈至,杀气腾腾。
萧佑一刀在手,凛然不惧。任刀、叉、斧钺砍刺甲胄,浑然不顾。
他数年苦修,又得父亲时刻指点,刀法已然臻于化境。
此时,刀光若雨铺开,纵横交错,化为道道残影,倾刻间便有三四人咽喉绽血倒地。
陆九手中劲弩攒射不绝,箭矢破空,贼众又接连倒下三人。
此时元慧挥杖砸来,势若千钧。萧佑脚下腾挪侧身避让,反手一刀斩其胸前空门。
元慧急退数步,低头一瞧,胸前袈裟已被划开一道尺长裂口!
霎时间,元慧冷汗直流,仅此一招,他便觉此人刀法惊人,竟丝毫不逊昔日南离大将!
当即不敢小觑!
只是,洞中那少年实在干系重大,乃是他图谋江南的关键所在,不可轻弃。
元慧咬牙低吼:“三两布阵,这小子重甲在身,不能久战。耗其体力,乱刃分尸!”
洞中其馀匪徒轰然应诺,如饿狼扑食般蜂拥而上。
又有两个匪徒甚是灵俐,左右包抄向陆九藏身之处,意图断其援手。
萧佑脚尖一踢,勾起地上一条齐眉短棍,左棍右刀,合身便扑入敌阵之中。
他自有甲胄在身,寻常刀剑不能伤之,唯有元慧那禅杖势大力沉,不可加身。便打定主意,突入贼众,叫元慧投鼠忌器!
那群匪徒实在精悍,此前不防被萧佑、陆九突袭得手,此刻三两成阵,相互协防。萧佑刀劈棍打,竟只劈翻一人!
更有甚者,专司趟地刺砍萧佑下盘,若非萧佑得岳飞精妙步法,辗转腾挪倾刻变幻,此时必然狼狈受伤!
那元慧见状冷笑一声,手中禅杖舞动如风,竟不顾萧佑身旁匪众,便劈砸而来。
禅杖破空,当先便从一名匪徒脸颊擦过,顿时那匪徒半边脸连着肩胛骨应声碎裂,惨叫未起便已毙命。
禅杖去势不减轰然砸在萧佑左胸护甲之上,那处正是此前箭伤所在,护甲应声碎裂,萧佑只觉胸口如遭雷击,“噔噔噔”后退数步,将身后匪徒撞飞开去。
喉头一甜,一股逆血涌上,刹那间萧佑便满嘴猩红。
他强忍剧痛,啐了满嘴鲜血,就地一滚又杀向匪徒丛中。
那元慧冷哼一声,紧随其后,禅杖如影随形,浑然不顾身旁贼众死活,只以雷霆之势压迫萧佑。
萧佑天生武夫,岂可重蹈复辙,虽身披甲胄,却动若脱兔,辗转腾挪间专挑匪徒密集处闪避,令元慧禅杖每每砸中己方人马。
那群匪徒见元慧禅杖不分敌我,接连砸毙己方兄弟,纵使悍不畏死,亦心生怯意,阵脚大乱。
纷纷四散避退,唯恐被元慧禅杖误伤。
元慧舞着数十斤禅杖,几番劈砸追赶,已是大汗淋漓,气喘如牛。
再看萧佑,虽受重创,步法渐缓,却仍如游龙穿林,叫人追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