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阳寺禅房之中,萧佑缓缓醒来,入目便是秦之也满含关切的眼眸,他心中一暖,正欲开口。
秦之也却将脸儿一板,面无表情地递来一碗热汤,冷声道:“喝罢,缓缓身子!”
萧佑嗫嚅片刻,只得讪讪接过汤碗,一饮而尽。一碗热汤入腹,四肢百骸暖意顿生,精神为之一振。
秦之也又端来一碗汤面,“咚”一声搁在案上,也不看他,转身欲走。
萧佑见她如此,心中不由一慌,忙唤了一句。
“晏晏……”
秦之也脚下一顿,背影微滞,却仍不回头,更无言语。
萧佑怔怔望着她微微颤斗的肩头,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对不住……叫你担心了。”
秦之也骤然转身,早已泪流满面。
“临行前,你怎生答应的?对,你萧佑嫉恶如仇,为除奸恶奋不顾身,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她声音发颤,字字如针。
“只是你可曾想过?萧氏嫡传只馀你一人,你若有失,萧叔父香火何继?
你若有失,周大、陆九这些以命相随的兄弟,该如何自处?你若有失,我……我……”
说到此处,她哽咽不能成声。
萧佑望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心如重击,慌忙起身想为她拭泪。
秦之却又背过身去,留他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
秦之也胡乱抹去泪水,侧着脸,声音低哑:
“萧佑,你总是这样。汴京如此,杭州亦如此!
这世间的不公,岂是你一人能除尽的?你若再这般不顾生死,独断专行,早晚……早晚……”
她想起那未曾言明的梦中预言,鼻尖一酸,清泪再度滚落。
萧佑凝望着她清减侧颜,张了张嘴,所有辩白之词都显得苍白无力,终是化为一声叹息。
秦之也见他不语,心下更是酸楚难抑,只将十指紧紧攥成拳头,头也不回地踏出禅房。
萧佑指尖微微颤斗,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终是颓然垂下手臂。
他缓缓坐回榻边,望着那碗热气渐散的汤面,怔怔出神。
“我错了么?”
他扪心自问。
“汴京地窟身先士卒,是觉祸由我起,我冲在前,或能少葬送些无辜性命。
此番溶洞所见,人神共愤。若坐视元凶遁走,如何对得起那些惨死的冤魂?如何对得起……良心?”
“亦馀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他默念此句,心志复坚。
“我无错,晏晏乃关心则乱而已。
范公所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值此危难之秋,纵是微末之身,亦当有持正报国之心。
唯人人如此,方可兴复河山,重现太平。”
“只是……”
他目光投向门外空廊,心中满是歉咎。
“终究是苦了她,一次次为我担惊受怕。”
他紧了紧拳,暗下决心。
“日后行事,确需更沉稳周全些。既要除恶务尽,亦要兼顾自身之安危。”
大雄宝殿。
小沙弥悠悠醒来,只觉浑身湿透,冷彻骨髓。再看眼前,一位俏丽娘子端坐木椅,正冷冷注视着他。
这位娘子身后男男女女十数人,各个面色不善。
他心中害怕,不由畏缩地向后挪去,却不防撞到一坨软肉,手上更触到一团黏腻湿滑之物。
他抬手一瞧,竟是满手猩红,腥气扑鼻。
小沙弥不由“啊”的一声跳起,向身后看去,竟是数之不尽的尸首横陈。
他惊恐欲绝,双腿发软,又向后跟跄几步,再次撞到一面硬物之上。
那硬物被撞得哗啦啦作响,抬眼一瞧,竟是一身甲胄,满面血污,恶鬼也似的面容!
小沙弥吓得魂飞魄散,只觉头晕目眩,便要再次昏厥过去!
裴钧冷然一笑,一把拎起小沙弥后领,将他提至半空,厉声喝道:
“小秃贼,装甚么玩意儿!你若敢闭眼装晕,老子把你丢进粪桶里沤着!”
小沙弥浑身一颤,强撑着睁大双眼,涕泪横流道:
“好汉爷饶命,小僧亦受胁迫,实非本心助纣为虐。”
秦之也缓缓起身,一双凤眸冷若寒星,直视小沙弥闪躲眼眸。
“洞中受难之人,可不是这般讲你。小和尚,有些事躲不过去的。你最好老实交代,如此方可免皮肉之苦!”
那小沙弥怯生生道:“阿姊,小僧年方十岁,按《宋刑统》,不可刑讯。纵犯死罪,亦需上请。”
秦之也闻言,颇觉讶异,这小和尚竟通晓律法。
她眸光微闪,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妨事,律法治不了你,自有治你之人。”
言罢,秦之也便与淡竹道:“去,将那些未满十岁的孩子找一些来!”
小沙弥闻言,脸色骤变,他心中自忖,那些“药人”逆来顺受,未必敢动手,便打算强撑。
终归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认了便是“上请”,皇帝也绝无宽宥之理!
秦之也示意裴钧将小沙弥押到一旁,又命周大、黄二将奄奄一息的元通和尚提上来。
那元通生受萧佑连番重击,已然重伤垂死。
然此人杀人如麻,凶恶成性,自知生机缈茫,便只用那一对遍布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瞪着众人,嘴角抽搐,竟露出一抹嗜血笑意。
“啪!”黄二见他这般猖獗,抬手便是一巴掌,直将元通抽得眼冒金星,牙齿混着血沫飞溅而出。
元通“呸”一口血水,吐在黄二面上,旋即疯癫似地狂笑不止。
黄二暴怒,若非这群恶贼,郎君岂会险丧性命!
到得如此地步,这贼头竟还这般猖狂!他挥拳欲捣其面门,却被周大一把拦下。
秦之也冷冷瞧着元通疯癫大笑,众人亦是冷然默视。
那元通笑着笑着,便牵动伤势,五脏如焚,不由连连咳嗽。
咳出的血沫溅在石板之上,殷红刺目。他怔怔瞧着血沫之中的零星血肉,没来由地便生出一股恐惧之意。
秦之也见他一时怔然,不由哂笑道:“怎地不笑了?是怕笑着笑着,便与你那短命的兄弟一般,速速见阎王去么?”
言罢,秦之也一指莲花座下那一堆尸首。
元通顺着她指尖望去,瞳孔骤然收缩,那堆尸首最上一人,早已面目全非。然,他还是从衣着之中,立刻认出那是元慧!
“师兄……”元通喉咙咯咯作响,面色刹那间惨白如纸。
“贼头,你自是万死难赎其罪,砍头、腰斩都是寻常。凌迟之刑,正合你用!
尔若有半分悔过之意,便将此间罪行及所涉之人一一招来。
另,若有他处据点、藏匿之处,亦一并道出。或可得一个痛快!”
元通自见师兄横死,早已心神大乱。此时闻得秦之也所言,却回了神来。
他惨然笑道:“俺这身子早便没救了,只怕等不来凌迟之刑。
小娘子,莫要白费力气,尔等还是多费心思在自家身上罢。
那些老爷没了续命灵丹,怕是要将你们生吞活剥了。”
元通悠悠扫过在场之人,血色眼眸之中,尽是戏谑。
“这杭州城,不出五七日,只怕便要血流成河、尸积如山喽!
好得很!好得很!有这城中十数万生灵给俺们陪葬,也不枉佛爷来这世上走一遭!”
场中之人面面相觑,一时惊疑不定。那雪白丹丸到底有何种神奇,竟能让涉事官绅不惜作乱?
“与他废甚么话!”
萧佑大步踏入大雄宝殿,径直朝元通走来。
元通见得萧佑,便如见了勾魂使者一般,满脸得意戏谑顿时化作惊惶。
萧佑一把扼住元通咽喉,目光如刀。
“晏晏姑娘,借参丸一用。”
秦之也自袖中取出瓷瓶,倾出一粒递过。
“此贼受伤颇重,便是服了参丸,萧郎君亦需小心着些!留口气儿,好与使君交差!”
一句“萧郎君”,令萧佑心头微微失落。只是他却动作未停,将参丸塞入元通口中。
沉声道:“无妨,此獠早晚一死。便是此刻立即杀了,也无不可。只需叫他不能死得痛快便是!”
略一迟疑,萧佑又道:“某的手段甚是酷烈,几位娘子还是回避的好。”
秦之也面无惧色,“正要眼看这恶徒受惩,方解心头之恨!”
言罢,秦之也侧身与王芸、茵陈道:“你们若是害怕,便避到殿外去罢!”
王芸与茵陈对视一眼,皆咬唇未动。
萧佑见状便不再多言,只叫周大、黄二、沉八、陆九各自按住元通四肢。
此时元通得了参丸续命,气息陡然一振,求生之欲顿生。眼看四肢被制,便嘶吼着挣扎不休。
萧佑冷然一笑,慢悠悠蹲在元通身前,一指用力按在其手背合谷穴之上!
“啊——!”
元通惨叫一声,只觉整条手臂如遭雷击,剧痛顺臂直冲脑海,骨骼似欲寸寸断裂。
萧佑哪里管他,又一手按在其小腿内侧三阴交穴,指力透筋入骨,顿时令其下肢如万针攒刺,经脉欲断。
元通喉头咯咯作响,冷汗如雨下,双眼暴突,几欲裂眶而出。
萧佑却仍不罢手,复将指尖移向其胸前神封、灵墟二穴,逐一重压,指落如锤,每一指皆令元通浑身抽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