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名悍徒闻言,岂敢再有半分尤豫?当下眼中凶光毕盛,动作愈发狠厉,直扑秦之也三人而去。
“竟是亲王!”这个念头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萧怀远与萧佑二人心头。虽早有预料幕后之人权势滔天,但却未曾想能高到这等地步!如今事态只怕已然无可挽回了!
然二人心志俱非常人。
萧怀远神色不变,心中反倒暗思:“既然如此,那便唯有擒下他,才有一线生机!”他刀势一凝,不再与李助缠斗,反而觑准赵楷所在,意图搏命一击。
萧佑心中不由后悔,“都怪我管不住手脚,竟将阿爹和晏晏姑娘陷入此等绝境!祸是我闯的,这条命赔给他便是,只求能换得阿爹他们脱身!”他剑招陡然变得只攻不守,状若疯虎,全然不顾自身空门大开,只求能瞬间逼退裴钧,为父亲创造机会。
只是李助与裴钧皆是当时有数的高手,怎看不出二人动机,当下亦便缓了攻势,只将萧怀远与萧佑各路封得死死。
秦之也直面悍徒,心中虽慌乱不已,却强自镇定,挺着胸膛,暗道:“便是死也不能叫这几个羞辱于我!”
茵陈、淡竹已然瑟瑟发抖,口不能言,却仍强撑着挡在了秦之也身前,试图以单薄身躯护住她。
二位女使眼见那悍徒面目冷漠,一只大手已探至近前,吓得魂飞魄散,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两人几乎是出于本能,一左一右猛地将秦之也紧紧抱住,用自己单薄发抖的身躯死死护住姑娘,仿佛这样就能筑起一道微弱的屏障,挡住那迫在眉睫的恶徒一般。
“好胆!”
但闻一声宛若炸雷的暴喝在场中响起!那几名悍徒只觉眼前一花,一道模糊的身影以骇人之势切入场中。
几人不及反应,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便当胸袭来!
“砰!”“砰!”“砰!”
几声沉闷的撞击声近乎不分先后地响起,数名悍徒竟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在一瞬之间便被来人一拳一个,毫无花巧地轰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地,筋骨欲裂,挣扎着竟一时难以爬起!
厅中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攻势骤停。
李助与裴钧反应极快,立时舍了对手,身影一晃便已退至赵楷身前,一左一右将其牢牢护住,目光惊疑不定地射向门口。
萧怀远与萧佑亦得喘息之机,趁机退开两步,循着众人目光抬眼望去。
但见大厅门下,不知何时竟立着一条彪形大汉!此人身高足有七尺开外,肩宽背厚,雄壮异常,估摸着年岁当在三旬上下。便如一尊铁塔也似,竟将身后的秦之也、茵陈、淡竹三位女子遮护得严严实实,不露一丝衣角。一股剽悍凛冽之气扑面而来,令人生畏。
“泼五,你挡着路了!”一声透着些许无奈,却又清淅无比的沙哑嗓音从那铁塔般的大汉身后传来。这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场中剑拔弩张的气氛,带着一种家常般的随意,与眼前的厮杀场面格格不入。
赵楷闻言,面色一变,不由自主地便站了起来,更将挡在身前的二人一把拨开。
那名叫泼五的大汉闻言嘿嘿一笑,霎时间那威武的面上竟化作谄媚之色,他佝偻着身子退到一侧,笑嘻嘻道:“呦,对不住。太师恁请!”
只见泼五身侧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位身高六尺,容貌甚伟的老者。
“童太师!”赵楷面露惊容,旋即神色变得难看至极。
童贯于赵楷之言恍若未闻,只是仔细地打量着秦之也,随后,仿佛心有馀悸地摸着她的脑袋道:“晏晏怎地如此莽撞,便是要搭救友人,只管告诉翁翁便是。这般涉险殊为不智,徜若当真伤着了,老夫岂不痛煞!”
秦之也只是默默低着头,此刻她心中五味杂陈。这位她刻意疏远又不乏鄙夷的义外祖,却在最危急的关头现身,护她周全。
童贯见她低头不语,亦只是笑笑,丝毫不着恼。他转而面向厅内,眼神阴鸷锐利如刀般扫视了一圈,众人皆不由自主地垂下眼帘,不敢与之对视。便是赵楷亦不可免俗。唯有萧佑与萧怀远依然手持兵刃,不为所动。
童贯见状,眉头微挑,心中对这二人倒是颇为赞赏。心神一闪而逝,童贯这才慢条斯理地对着赵楷作揖道:“见过大王!”
赵楷面色阴晴不定,眼中怒意如潮水般涌起又强行压下,袖中拳头紧攥,指节已然发白。他喉头滚动了一下,终究未敢发作,只是勉强抬手回了一礼,嘴角扯出一丝极其僵硬的微笑:“太师言重了,此间不过是一场误会,何劳太师亲自移步?”他试图轻描淡写,声音却干涩无比。
童贯闻言,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眼皮慵懒地抬起,目光却锐利如针,幽幽道:“误会?大王,老夫若再晚来半步,咱家这宝贝孙女儿,怕是已然香消玉殒,血溅五步了。这……也能叫误会?”
赵楷只觉得脸上被这话语无形地扇了一记耳光,火辣辣地疼,脸色瞬间青白交错,难看到了极点。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屈辱感,几乎是咬着牙关赔罪道:“是孤一时情急,御下不严,险些误伤了小娘子。孤之过也。”他顿了顿,语气放缓,试图找回一丝主动权:“不若这般,待孤处理完此间首尾,必定备上厚礼,亲至太师府上登门谢罪。说来……孤与太师,也确实许久未曾好好叙话了。”
童贯闻言,不置可否,只是转而对萧佑道:“那玩意儿在你手上罢?且拿来给咱。”
萧佑闻言,却不答话,而是望向秦之也。
便见秦之也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萧佑心下一叹,自怀中取出香袋,便要上前交予童贯。
“且慢!”赵楷陡然出声,面色已然不复从前那般谦和隐忍,眼中寒光乍现,似有怒意压制不住,“此物乃孤费尽心力才寻得,太师这般讨要去,只怕不妥罢!且此人适才公然行刺于孤,这位小娘子亦在当场,此乃大逆之罪。此间之事徜若闹到官家那里,只怕不好收场!”
童贯闻言颇为讶异地瞧了瞧萧佑,此刻他对这小子倒是愈加刮目相看了。明知对手身份尊贵,还敢公然出手,简直是猛将的好坯子。只是可惜,既然对天潢贵胄动了手,那也没必要救他了。便叫他给郓王做个出气包罢!想到此处,童贯丝毫不理会赵楷那灼灼目光,一把接过香袋,这才施施然道:“此乃老杨遗物,何来大王之物一说。咱家晏晏最是乖巧,又岂能卷入刺杀之事。此人既然有刺杀之举,便交予大王自行处置便是。至于闹到官家面前……”童贯意味深长地瞧着赵楷,道:“事关此物之财,咱纵使拿了,亦是奉献陛下。大王要去便去!”
赵楷脸色愈加阴沉,目光在童贯与萧佑之间来回游移,旋即将手一抬,便作势要使人夺取香袋。只是他心中犹自尤豫不定,始终下不得决心。最终只得叹气一声,挺拔的身躯颓然泄气,眼底戾气却愈发浓重,高举的手作势挥了挥手。“将那两个逆贼擒拿了罢!”
童贯嘴角微扬,便要上前牵住秦之也一道离去。
秦之也却似早有预料,轻轻一闪,避开了童贯的手。随即轻声道:“童翁翁,恁所持香袋不过暗渠水脉之图,无有标记、文本。若要解开此图奥秘,便需一段谶语。”说罢,秦之也将袖子微微拉起,皓腕之上赫然戴着一只金丝嵌宝的钏子,赫然便是此前杨小娘子所戴那只!
童贯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微微眯起,锐利的目光在秦之也身上停留了片刻,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这个义孙女。他心中讶异之馀,竟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激赏。
“呵……”他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笑,所有的不悦倾刻间烟消云散。
‘好个晏晏!咱家只当你还是当年那个需要翁翁护在羽翼下的小丫头,却不知何时早已有了自己的主意与手段。’童贯心中飞快转念,一种混合著意外和骄傲的情绪悄然滋生:‘这般机敏,懂得握紧要挟,知道何时该亮出爪牙好,好得很!总算不似她娘那般’
他思绪在此微妙一顿,将某个不甚愉快的比拟压下,随即涌上的竟是一股与有荣焉的快意:
“如此心智,这般胆魄,才配得上做我童贯的孙女儿!”
童贯目光微闪,旋即哈哈大笑,径直转过身去,向厅中喝道:“住手!”随即又向赵楷道:“大王,这二人咱保下了。有何条件开口便是!”
赵楷骤然一怔,随即欣喜若狂,只是他强压心头喜意,示意李助、裴钧二人退下。当下眸光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问道:“太师欲保此二人?那便将那香袋送还如何?”
童贯毫不迟疑道:“绝无可能!”
赵楷闻言,眸子微眯,淡然道:“除了此物,孤别无他求!”
童贯沉吟片刻,缓缓伸出两根手指,一字一句道:“两成!”
赵楷眉头微皱,旋即冷笑一声,道:“太师是在打发孤么?五成!”
童贯摇了摇头,苍老的手指却稳如磐石,“只得两成!”语气不容置疑。
赵楷面色骤然一沉,眸中闪过一丝厉色,寒声道:“若只得两成,孤要之何用?不如尽数赠与太师!孤今日,只要这二人项上人头!”
童贯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心中飞快权衡。这郓王竟是宁为玉碎,非要拿萧家父子泄愤不可?他目光扫过一旁神色平静却暗藏决绝的秦之也,心知若真谈崩了,这谶语怕是再也拿不到手。
电光石火间,他心头已是百转千回。忽地,童贯抚掌而笑,打破了僵局,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大王何必动怒?既然如此,咱观大王麾下二位,皆乃江湖上一等一的绝顶高手。”
他话音一顿,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那二人,随即缓缓道:“不若……咱们换个法子,作个赌局如何?既全了大王的颜面,也全了咱的心思。赌注嘛,便是这个袋子!”言罢,童贯将那香袋轻轻挑起。
赵楷闻言,目光微微闪动,却并未立刻应允。他侧过身,低声向身旁的李助询问道:“道长以为如何?”
老道士李助轻捻长须,眼中精光闪铄,似在飞快盘算。他馀光扫过童贯身后的韩世忠与萧怀远,又瞥了一眼被晾在一旁的萧佑,随即附在赵楷耳边,以仅有二人可闻的声音迅速低语了几句。
只见赵楷紧蹙的眉头逐渐舒展,眼底的阴鸷竟化开几分,终是勾勒出一抹难以捉摸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童贯,下颌微扬,语气恢复了属于亲王的几分矜持与从容,朗声道:“既然太师有此雅兴,孤便奉陪到底。便依太师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