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一艘满载沙土的平底小舟,在几名禁军娴熟的撑篙操控下,缓缓抵近那尊已沉入水底的狻猊石象。
湍急的水流不断冲击着船身,舟上士卒需极力维持,方可稳住方位。
一名蹲守船首的精悍士卒看准时机,探身伸手,一把接住从前方邻舟抛来的沉重铁链。
那铁链入手沉坠,他不敢怠慢,就着火光,将铁链套入己方舟首,粗大铁鼻之中,随即抽出腰间铁楔,猛力敲入环扣,将其死死锁住!
如此往复数次,六艘沙舟依次衔接,铁索连环紧扣,浮桥渐次延伸,便到了暗渠边缘。
最终,首舟的船头重重地抵在了暗渠边缘的岩石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不待舟身被水流冲走,萧佑与裴钧已眼疾手快探身,合力拉住军士抛来的缆索,将沙舟牢牢拖住、固定。
旋即,数名身手矫健的军士接连跳上岸来,迅速在暗渠岩壁上凿孔,打入带环的铁楔,将串联沙舟的铁链穿入环中,再以重锤将铁楔彻底砸实。
一座横跨险恶旋涡的浮桥,于此惊险万状中,终告建成!
经此一番搏命折腾,饶是这些精悍的军士也个个筋疲力竭。
冰冷的河水浸透衣衫,紧贴肌肤,在地底阴风的吹拂下,带走他们体内仅存的热量,冻得人牙关打颤,面色青白。
众人默默在狭窄的过道上寻了干燥处,手脚麻利地升起数堆篝火。
橘红的火焰跳跃起来,驱散了些许黑暗与寒意,映照着一张张虽显疲惫,却气性高昂的面容。
萧佑与裴钧亦围坐火旁,默默烘烤着湿透的衣物,蒸汽袅袅升起。
那为首队正走来,将随身携带的干粮与水囊递到二人手中。
二人道了声谢,也顾不得许多,狼吞虎咽地吃将起来,暖食入腹,才感觉僵冷的身体渐渐复苏。
队正挨着萧佑坐下,望着跳跃的火焰,声音诚恳:“今日多亏了萧郎君。
若非郎君料事于先,横索预警,俺和这帮兄弟,此刻早已成了这暗河里的屈死水鬼了。”
萧佑闻言,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凝视火光,眼中闪过一丝不忍,缓缓摇头:“份内之事,何足挂齿。只可惜,终究没能救下那三位弟兄。”
提及同伴,队正虎躯微微一颤,这个铁打的汉子猛地别过头去,眼框泛红,喉结滚动。
半晌才低着声,道:“都是跟着俺出生入死的好儿郎。可太师军令如山,此行再凶险,俺们也得闯下去!”
萧佑默然,将最后一口干粮吃尽,随后拍了拍队正的肩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众人休憩片刻,体力稍复。萧佑举着火把便当先而行。火光映照石壁,附在过道上的幽幽荧光明灭不定。
裴钧见萧佑打着头阵,欲言又止,二人算来还是对手。
萧佑既然明知前方凶险,却仍以己身犯险开路。他亦没必要出言规劝,没得得罪了那群禁军。
一行人沿着暗渠谨慎前行,每逢岔路,萧佑必驻足凝神,对照怀中水脉图仔细辨认,并以利器在壁上刻下十字标记,确保循图而进,不敢有分毫差池。
一路行去,暗渠机关遍地。
触之即射的暗箭、无端吹来之毒烟、盘踞角落的蛊虫、渠中潜行的长蛇,不胜枚举。
幸得萧佑谨慎,只伤了几位禁军,却未有丧命者。
只是越是前行,萧佑便愈觉不妥,他猛地停下脚步,眉头紧锁,举火四顾。
裴钧见状,立时警觉,一个箭步上前低声问道:“可是何处不对?”
萧佑未答,只将火把贴近石壁,那上面竟刻着一个十字标记,却正是他亲手所留!
裴钧与那队正围将上来,火光下,那十字刻痕清淅可见,三人相互对视。
队正惊疑道:“怎会如此,俺们怎地走回来了?”
裴钧面色铁青:“我等步步为营,依图索骥,且处处留记,绝无折返之理!莫非……又是那杨太监的鬼蜮伎俩?”
萧佑目光锐利,沉声道:“是与不是,再走一遭便知!”言罢,他再次迈开大步,引领众人前行。
复行数百步,石壁上的十字标记再度出现,分毫不差。萧佑举火细察,面色渐渐难看。
此时,随行禁军皆面露惧色,窃窃私语渐起,有人低声道:“莫非真撞上了鬼打墙?”
火光晃动中,人影幢幢,徨恐在狭窄的暗渠内悄然蔓延。
萧佑猛然抬手,示意肃静。队正立刻厉声喝止,周遭顿时鸦雀无声。
萧佑思量片刻,便道:“此非鬼神之惑,必是巧器惑心之术,迷失我等心神。
只是俺们见识浅薄,无法破解罢了。
既然咱们此行已然折返,便回到石洞原处,遣人回去禀报太师罢。
太师麾下能人无数,想来必有破解良策。”
裴钧不过独身,又见识过杨太监设计的手段,自无不可。
那队正正自迟疑,便听萧佑开解道:“咱们都是粗人,这杨太监生前设下的机关,绝非叫人迷路这般简单。
若再贸然深入,迷失方向也罢,中了机关也罢,死伤的终究是弟兄们!”
队正闻言,默然良久,终是抱拳道:“萧郎君所言极是,便依您所言。”
于是众人又一路前行,果然又陆续遇见几个十字标记,最终再次回到了原处。
留守的军士见大队人马无功而返,皆露诧异之色。
队正拉过一名心腹低声嘱咐几句,那军士便与同伴驾起一叶小舟,飞快消失在来路的水道中。
地宫之中,童贯负手而立,他听得军士禀报,忽而冷笑一声:“萧佑倒是谨慎!”言罢,便皱眉来回踱步。
他自是知晓何人专擅地底探寻之术,正巧又在塔外看管着一群。
只是,这群无忧洞匪鼠若是在暗渠之内寻得他处联通外界之出口,生出异心,岂不反噬己身,凭白被其占据藏宝!
童贯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便低声唤来亲信,附耳低语几句。随即,又派人前去唤那群匪类前来。
秦之也心忧萧佑安危,便上前探问那军士。得知众人有惊无险,心中稍安。
她亦有心随行探宝,只是思虑再三终究按捺住冲动,明白此事莽撞不得,她乃弱质女流,再者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当以大局为重。
不多时,一群衣衫褴缕、形容猥琐的无忧洞匪徒被押至地宫入口,个个低眉顺眼,不敢直视周遭甲胄鲜明的禁军。
童贯见状,冷哼一声,这些匪鼠最善于察言观色,更会趋利避害。
此时各个低眉顺眼,实则暗藏狡诈,若见了财宝,岂会不心动。
于是便朝亲信微一颔首。
那亲信立刻会意,上前一番威逼利诱,许以重赏。
匪徒们闻言,面上顿时挤出谄媚喜色,纷纷叩首应承,至于心中作何想,便只有天知地知了。
安排既定,数名精锐禁军率先进入地道,十馀名无忧洞匪徒被夹在中间,末尾再有二十馀名禁军押阵,一行人鱼贯而入。
待众人一路乘舟抵达暗渠,与萧佑一行汇合。
萧佑见得那群匪类,暗自皱眉。只是他亦晓得,这群终日在阴暗渠中穿行的匪类,确有几分本事。
杨太监所设迷阵,还得依仗他们方有破解可能。
于是众人便再次整装待发,依旧是萧佑打头,无忧洞两名老匪紧随其后。其馀人等则被禁军押在中间,前后皆有兵刃环伺。
众人再行深入暗渠深处,但有机关、毒虫,那两位老匪便先行示警。便叫众人一路安然无恙。
复行不过数百丈,萧佑身后一名老匪便忽地停下脚步,左右打量起来。众人立即停下脚步,摒息凝神。
那老匪指尖在石壁上轻轻一勾,便将一缕莹莹绿光捏在手中。
那绿光如萤火游动,老匪眯眼细察,忽将指尖递向另一名老匪,道:“独眼,你瞧瞧这玩意儿。”
那独眼老匪接过绿光,仅用一只浑浊的瞳孔凑近端详,片刻后惊疑道:“竟是这鬼东西!”
随后,他便向萧佑人等抬手解释道:“诸位官爷,此物名为‘怪哉虫’,细如发丝,喜阴恶光,专食腐物。
体覆异粉,少量吸入便能叫人精神恍惚不辨方向。若是数量一多,聚而成瘴,便能迷惑心智,叫你不知不觉便身陷死局!”
言罢,他又抬眼扫视暗渠两侧石壁上方星星点点,尤如夜空的绿光,道:“此处已有不少,想来咱们已然着了道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