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闻言无不悚然,纷纷摒息。萧佑强自镇定,沉声问道:“可有破解之法?”
独眼老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白牙,道:“虫子嘛,最怕烟熏火燎!”
说罢,他将手指在舌头一点,沾了些口水。随即将手横亘在暗渠水面之上。
水面微澜,指尖感应到极细微的气流拂过。老独眼缓缓点了点头,道:“风向正好。”
说罢,便从怀中掏出一包以油纸裹着的黄褐色药粉,就着火折子点燃。药粉遇火即燃,却非明焰,而是腾起股股浓稠刺鼻的腥臭黄烟,瞬间将众人笼罩。
“劳各位官爷动动贵手,把这烟往里头扇扇!”老独眼捂着口鼻瓮声喊道,“此乃俺们地下的宝贝,专治这些污秽玩意儿!”
众人闻言,虽被那腥臭黄烟呛得头晕,却也不敢怠慢,忙不迭地用衣襟、手掌,乃至刀鞘奋力扇动。
浓烟如黄色的潮水向前涌去,所过之处,石壁上那荧荧绿光果然如被灼烧般剧烈闪铄、明灭不定,随即成片成片地黯淡、湮灭。
细密的“噼啪”声隐约可闻,仿佛虫体爆裂,无数微小的虫尸如尘埃般簌簌落下,在水面铺开一层诡异的浮沫。
烟雾所过之处,细碎虫尸如雨点般簌簌坠落,在水面激起圈圈涟漪。
腥臭之气随烟远去,众人心头一松,面上皆露喜色,暗道此关已过。
萧佑精神一振,展开水脉图,当先引路。一连穿过几处岔道,果然再未回到原处,行程已过大半,藏金之地仿佛近在眼前!
正当他暗自庆幸之际,忽闻身后传来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萧佑霍然回头,只见方才还一同扇烟的同伴,此刻竟如堕魔障——有人双目赤红,持刀胡乱劈砍空气;
有人蜷缩在地,发出意义不明的呓语与癫笑;更有人面目扭曲,将身旁同伴视若死敌,不由分说便扑杀上去!
一片混乱中,唯有裴钧一脸惊疑,手持佩刀凝神戒备,目光正好与萧佑对上。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萧佑脊背,他“锵啷”一声抽出背上长剑,剑尖直指裴钧,厉声喝道:“为何众人皆癫狂,独你神志清明?!”
裴钧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闪过怒色,反唇相讥:“放屁!你不同样无事?莫非是你搞的鬼?!”
萧佑心头巨震,扪心自问“为何我也无事?”
不容他细想,身旁那老独眼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举起手中铁镐,竟朝着身旁另一名老匪的天灵盖猛砸下去!
“噗嗤”一声闷响,伴随着头骨碎裂的可怕声音,鲜血与脑浆迸溅!那老匪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已毙命。
这血腥的一幕如同点燃了爆竹一般,残存的无忧洞匪徒与部分禁军彻底疯狂,嘶吼着互相扑杀起来,刀光闪处,血肉横飞,倾刻间又有数人倒地。
“救人!”萧佑对裴钧暴喝一声,不再纠结缘由,纵身闯入战团。他长剑翻飞,却不用刃,只以剑脊拍击癫狂者的后颈、关节等脆弱之处,力道拿捏极准,中者立时瘫软昏厥。
裴钧见状,虽心中仍有疑虑,却也知此刻不是内斗之时,低骂一声,挥动刀柄添加战局,专攻下盘,扫倒疯魔之人。
不过半柱香时间,场上之人便尽数瘫软在地,或昏或伤,再无斗意。
萧佑喘息未定,环视四周,只见十馀具尸身横于水中,血色顺着渠面缓缓晕开。
稍一清点,仅是这片刻的混乱,一行五十馀人便有十二三个折损,馀者大多带伤。
萧佑握剑的手微微发颤,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或陌生的面孔,心头如压巨石。他忽然意识到,这场疯乱来得蹊跷。
只是再看那些丧命者,其中便有五七个乃是无忧洞匪类。若说这是无忧洞设局,何以连自家匪众也一并屠戮?
一时之间,萧佑心乱如麻。若不找出这个源头,徜若后续再有异变,便是连他与裴钧也着了道儿,那么这一行众人岂非尽数葬身此地?
他强压心绪,俯身查看,那老独眼翻着白眼,面皮铁青,果真昏厥。
于是便解下腰间水囊,将清水泼在其脸上。
老独眼猛然抽搐,喉间咯咯作响,良久才回过神来,眼中凶戾尽褪,只剩茫然与惊惧。
萧佑一把掐住老独眼的衣领,将他整个提起,沉声厉喝道:“你这杀才!那到底是甚么鬼东西?!你不是说专克毒虫么?!为何会让人发疯!”
老独眼咳嗽两声,眼神逐渐清明,脸上满是污垢与惊惶。他茫然地摇着头,反复念叨:“不可能啊……洞主给的方子,从来都是灵验的……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萧佑见他神情不似作伪,强压怒火,不再理会,转身便与裴钧一同救治昏迷之人。
清冷的泉水泼洒在脸上,昏迷的军士与匪徒们陆续转醒。
初时的迷茫过后,待看清身旁血泊中倒卧的同伴,暗渠中顿时被悲声填满。
有人扑到熟悉的尸身旁,摇晃着再无回应的躯体,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更多的人则怔在原地,望着方才还并肩作战、此刻已天人永隔的兄弟,默默垂泪。
那队正盘坐于地,将一个面容尚带稚气的年轻禁军紧紧抱在怀中,如同一尊苍老的枯木。
萧佑走近,只听他声音嘶哑,近乎梦呓般地喃喃:“他叫‘狸子’……是队里顶好的斥候,眼尖,腿脚也快……今年才十八,已经跟俺家闺女换了庚帖,说好了……说好了这趟回去就成亲的……”
言语未尽,这个铁打的汉子再也抑制不住,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纵横而下,滴落在少年冰冷的脸颊上。
萧佑闻言,心中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一痛。
他猛地别过脸去,不敢再看那惨状,眼框阵阵发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刻骨的自责与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裴钧不知何时已立于他身后,那只未曾握刀的手,重重地按在萧佑的肩头,低声道:“当兵做匪的,哪个没得心理准备。
咱们还得尽快寻得宝藏才好。如此,这些兄弟的血才算没白流。
太师那里才好交代,他们的家小才可拿到这份卖命的抚恤!”
萧佑喉头滚动,将翻涌的自责强自按压下来。
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缓缓点头,这才向着众人高声道:“前路凶险,诸位都已亲见,萧佑绝不强求!
愿随俺继续前行者,无论最终成败,我必向太师为诸位请功!
若有兄弟想就此退出,保全性命,也但凭己意,循着来时记号返回即可。
太师追究起来,尽管将责任推于我一人,绝不连累诸位!”
言罢,他俯下身,单膝跪在队正身旁,手用力按在队正那剧烈颤斗的肩头。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拒绝的恳切:“老哥,节哀。你也随大伙儿退出去罢!活着回去见你闺女……也替‘狸子’好好活着!”
队正缓缓抬起头,通红的双眼怔怔望着萧佑。
他嘴角颤了颤,有心担起职责随萧佑继续前行,可看了看怀中的少年,又想起了自家可怜的闺女,终是丧了心气。
头颅深深垂下,紧抱着怀中的遗体,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压抑至极的呜咽。
这场诡异至极的异变,已叫这群养尊处优的禁军肝胆俱裂。
愿随萧佑继续深入者寥寥无几,不过五七人!
那老独眼也要退却,萧佑却不容他走脱。对此人的怀疑始终盘踞心头,唯有将其置于眼皮底下,他方心中稍安!
此后一路倒再无异状,只是暗渠愈发开阔,脚下水流也由平缓渐成奔涌之势。
萧佑对照水脉图,心中了然,那标记的藏金点已近在咫尺。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步伐,摇曳的火光在幽深的渠壁上投下幢幢鬼影。
未行多远,前方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
奔至尽头,脚下竟是断崖骤现,滔滔暗流至此飞泻直下,坠入无底深渊。
萧佑将火把奋力掷下,那点光亮在坠落中挣扎跳跃,不过瞬息,便被下方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竟连一丝回响都未曾传回。
“看对面!”裴钧猛地一拍萧佑肩头,向上指去。
萧佑举目,心神剧震——只见断崖对面,一抹幽幽的绿光凭空悬浮,借着那微弱的光芒,隐约勾勒出一座飞檐斗拱、宛如天上宫阙的虚影。
“找到了!找到了!”
众人见此奇景,无不欣喜若狂,压抑已久的情绪瞬间爆发,相互击掌欢呼,声震幽渠。
待欢呼渐稀,众人方才分散找寻起通往那楼阁的路径。
“此地有路!”一位禁军在左侧崖壁发现了一道数尺宽的石阶,石阶贴着崖壁蜿蜒而去,直通幽深。
那禁军按捺不住心中激动,抬脚便踏上石阶。
萧佑瞳孔骤缩,厉声喝道:“不可妄动!”
话音未落,那禁军已接连踏出三五步,身形甫定,忽听得脚下石阶发出一声诡异的“咔哒”轻响。
他猛然顿住,惊疑未定之际,只觉脚下石砖微微一沉,随即猛地翻塌!
他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便失重坠下,那禁军连惊呼都未能完全出口,便在众人惊恐的注视与一片骇然的惊呼声中,直直坠入下方咆哮的深渊!
凄厉的惨叫划破黑暗,仅仅一瞬,便被那无尽的虚空与轰鸣的水声彻底吞没。
崖边,死寂。
只剩下碎石簌簌滚落的声响,与众人胸腔内的一片擂鼓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