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是最深沉的。
但在护城河畔,这一定律被彻底打破。
大地开始微微震颤,起初只是细微的抖动,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地底翻身。
紧接着这种震颤变成了实质性的轰鸣,连带着河岸护栏上的铁锈都在簌簌落下。
“轰隆隆——!!”
刺破夜幕的,是两束雪亮得如同利剑般的车大灯。
紧接着,是第二束、第三束无数道强光瞬间将这段河道照得如同正午的沙漠,连空气中的尘埃都纤毫毕现。
省军区工程兵团到了。
这不是几辆卡车,而是一支钢铁洪流。
涂著深绿色工程迷彩的重型挖掘机、装载着抽水泵组的特种作业车、还有那一辆辆满载着沙袋和围堰设备的军用卡车,
像是一群训练有素的钢铁巨兽,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轰隆隆地碾过柏油路面。
“快!动作快!”
“一连负责上游截流!二连负责下游围堰!三连架设水泵!”
“十分钟内!我要看到水泵开始工作!!”
一名满脸油彩的工程兵团长跳下指挥车,甚至没来得及向少将敬礼,就拿着对讲机开始咆哮。
他的声音在轰鸣声中显得格外粗犷有力。
随着一声令下,数百名身穿迷彩服的工兵像是一群敏捷的猎豹,瞬间散开。
他们扛着沉重的设备,在泥泞的河岸上奔跑,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多余的废话。
打桩机的“突突”声、金属管道的碰撞声、指挥员的哨声,瞬间交织成了一首名为“大国基建”的重金属交响乐。
岸边,李望、王院士,还有那位少将,此刻都站在最前排的警戒线内。
寒风凛冽,吹乱了王院士稀疏的白发,但他却像是一尊雕塑般纹丝不动。
他的双手死死抓着护栏,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此刻燃烧着两团比探照灯还要炽热的火焰。
“这就是大夏的速度”
王院士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只要这河底下真有东西哪怕是把地球挖穿,我们也一定要把它挖出来!”
在他身后,一群平时养尊处优的老专家们,此刻也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垫着脚尖,眼神中满是贪婪与渴望。
那眼神,哪里是在看一条散发著腥臭味的护城河?
那分明是在看一座即将开启的阿里巴巴宝藏,是在看大夏腾飞的国运!
而镜尘则站在人群的最后方,,正缩著脖子,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看着眼前这铺天盖地的阵仗,看着那一台台正在架设的巨型水泵,嘴角忍不住疯狂抽搐。
冷。
真的很冷。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冷,更是心里的寒。
镜尘裹紧了身上那件冲锋衣,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像个刚进城的土包子,瑟瑟发抖。
他蠕动了一下嘴唇,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他想说点什么。
他真的很想冲上去,抓住那位李主任的手,告诉这群陷入狂热的大佬们:
“各位大爷,别抽了真的别抽了”
“这河底下没有什么无限军火库啊!那都是系统的百倍返还机制搞出来的bug啊!”
“如果不往里面扔东西,这系统它不产出啊!这就跟自动售货机一样,你不投币,它不吐货啊!”
“你们把水抽干了,底下除了烂泥、破鞋、共享单车和王八,真的什么都没有啊!!”
但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看着周围那一个个荷枪实弹、眼神犀利的特种兵,再看看这群已经把“河底”当成“未来”的科学家
镜尘很从心地闭上了嘴。
系统是绝对不能暴露的。
一旦暴露,自己绝对会被切片研究,连渣都不剩。
“算了”镜尘在心里哀嚎,“死道友不死贫道。大不了待会儿要是没东西,就说就说被暗流冲走了?或者说河神爷搬家了?反正我是个钓鱼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报告首长!围堰完成!水泵架设完毕!电路连接正常!”
工程兵团长的声音打断了镜尘的胡思乱想。
李望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大手一挥,气势如虹,仿佛是在指挥一场决定人类命运的决战:
“抽!!”
“轰隆隆——!!!”
随着一声令下,十几台工业级的大功率水泵同时启动。
那种声音,不再是轰鸣,而是咆哮!
就像是十几头巨龙同时在河边吸水,巨大的吸力让进水口周围瞬间形成了恐怖的漩涡。
原本平静且浑浊的护城河水,瞬间像是被激怒的猛兽,顺着黑色的管道疯狂奔涌而出,被排向远处的下水道系统。
水位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一厘米五厘米十厘米
随着水位的下降,两岸常年浸泡在水中的青苔露了出来,一股浓烈的,混合著腐烂水草和淤泥的腥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但这股味道在现场的专家们鼻子里,简直比顶级的香水还要迷人。
“降了!降了!”
一位老教授激动得直拍大腿,“快看!露出浅滩了!”
镜尘站在后面,看着那急速下降的水面,心里越发没底。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眼神中充满了那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无奈和即将社死的绝望。
完了,这下底裤真的要被扒干净了。
这一声叹息,在嘈杂的机器轰鸣声中显得微不足道,却恰好被一直留意着他的李望听到了。
李望转过头,借着探照灯的光,看到了镜尘那张写满了忧愁和纠结的脸。
李望愣了一下,随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小伙子是个实诚人啊。”
李望在心里感叹。
他误以为镜尘是在担心如果捞不出东西,会让大家白忙活一场,或者担心自己刚才的话是吹牛导致压力过大,甚至是在担心国家的投入打了水漂。
多么朴素的爱国情怀啊!
李望大步走过来,脸上挂著慈祥而温和的笑容,像个宽厚的老父亲一样,重重地拍了拍镜尘单薄的肩膀。
“小同志,别叹气嘛。”
李望大声说,试图盖过机器的轰鸣声,“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要有压力!”
“不管这底下还有没有东西,哪怕最后只挖出来一堆烂泥,你今天的功劳,国家都记住了!历史都记住了!”
镜尘抬起头,一脸懵逼地看着李望。
李望继续安慰道:“你放心!哪怕这次行动一无所获,我也给你申请最高荣誉证书!‘大夏国防特别贡献奖’,怎么样?”
“还有,我看你那个直播工作也不稳定,饥一顿饱一顿的。回头我让人给你在国科院后勤部安排个正式编制!五险一金全包,分房分车!咱们国家,绝不让功臣寒心!”
镜尘听着“荣誉证书”和“编制”这几个字,眼泪差点真的掉下来。
大爷您误会了啊!
我不要证书啊!
那玩意儿能当饭吃吗?
我也不想要编制啊!
我要是天天在国科院晃悠,
万一哪天系统又抽风,变出了一百个核弹怎么办?
我想要的是刚才那几百万的金镯子啊!
我现在连租鱼竿的押金都没退呢!
“首长其实我”镜尘刚想解释两句。
就在这时。
“滋滋滋——”
一阵刺耳的水泵空转声突然响起,紧接着是泥浆被吸入的沉闷声响。
“报告!!!”
一名站在河堤下方的工程兵,突然发出了一声高亢的、甚至带着一丝破音的吼叫。
那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瞬间穿透了嘈杂的背景音,直击所有人的耳膜。
“水抽干了!!”
这一嗓子,就像是按下了暂停键。
李望还没说完的话卡在了喉咙里,镜尘的解释也吞回了肚子里。
所有的机器轰鸣声仿佛在这一刻都远去了,只剩下那一声抽干了在夜空中回荡。
李望、王院士、少将,还有那群老专家,几乎是同时做出了反应。
他们不顾脚下的泥泞,不顾年迈的身体,像是一群看到了终点的短跑运动员,疯狂地冲到了护栏边。
几十个人挤在一起,探出半个身子,死死地向河底看去。
十几盏大功率探照灯的光束瞬间聚焦,将河底照得如同白昼,连一只爬过的螃蟹都无所遁形。
在那满是黑色淤泥、缠绕着水草、散落着各种生活垃圾的河床上
在那令人作呕的腥臭味中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镜尘也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心脏就猛地漏跳了一拍。
“卧槽”
镜尘瞪大了眼睛,心里发出了一声惊呼:
“这这特么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