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自己掌心那片雪净皎白、一丝纹路都没有的皮肤都没在意。
可武天下知道,那是猎命师的印记,是天生不配拥有自己命运的证明。
“我还不知道我想当什么呢。”
武天下晃了晃腿,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的天真,手指抠了抠青石板上的纹路:
“反正就先当猎命师啊,当腻了就再说吧。”
话音刚落,浅滩里那长了四脚的泥鳅忽然动了动,圆乎乎的脑袋抬了抬,象是打了个小小的嗝,接着尾巴一摆,滑溜溜地钻进水里,只留下一圈圈慢慢散开的水纹。
兄长忽然伸出手,掌心带着些微凉的温度,轻轻拍了拍武天下的肩膀。
他俯了俯身,目光落在武天下脸上,语气比刚才更认真了些,一字一句地说:
“看清楚了吗,是只娃娃鱼。”
回忆的馀温尚未散尽,现实的触感已悄然回归
瘦西湖的船舫仍在水波中轻轻晃荡。
武天下坐在船舷顶上,指尖捏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软布,正一点一点擦拭着肩上两眼乌鸦的羽毛。
方才吃烤红薯时,几粒细碎的薯渣粘在乌鸦乌黑的羽尖上,像撒了把碎雪,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黑鸡,你这毛躁性子还是没改,吃点东西都能沾一身渣。”
武天下的声音轻得象湖面的涟漪,动作却细致到极致,软布擦过羽毛时,他甚至会放缓呼吸,生怕力气稍大弄疼了这小家伙。
他另一只手轻轻圈住黑鸡的颈子,指腹在温热的羽根处缓缓摩挲,掌心的温度通过羽毛传过去,带着安抚的意味。
黑鸡舒服地眯起圆溜溜的黑眼,翅膀微微张开成一个放松的弧度,小脑袋往武天下的掌心蹭了蹭,还发出几声软糯的“啾啾”声,活象个被宠坏的孩子在讨要更多抚摸。
这只被武天下唤作“黑鸡”的双眼乌鸦,本该是兄长武无敌的命兽。
正如书楚楚曾对赵山河解释的那样,命兽体内能容纳九条命格,是猎命师行走江湖的左膀右臂。
资质平庸的命兽,能感知周围三公里内的奇命波动,稍好些的,可捕捉到战神一族的气息,而黑鸡这般顶尖的,甚至能嗅出方圆十公里内的蛛丝马迹,还能凭气息判断敌人的强弱,连长老团见了都要称赞一句“灵性卓绝”。
圈内人常说,看猎命师的命兽,便知其本事高低。
黑鸡能有这般灵性,一半是武无敌眼光独到,另一半则是因为兄长心中藏着游侠的梦想。
他从不按猎命师的刻板规矩训练命兽,反而会带着黑鸡在山林里追野兔、在溪边看游鱼,用最自由的方式养出了这只通人性的小家伙。
按常理,一头命兽一辈子只能绑定一位猎命师,终生效忠、储命,与主人共生共死。
可自从“那件事”之后,黑鸡便断了与武无敌的联结,成了武天下形影不离的拍档。无论他走多远,这只乌鸦总会稳稳地落在他肩头,象一道不会消失的影子。
“黑鸡,我总觉得兄长身上的气息又变了。”
武天下擦拭的动作突然顿住,声音沉了下来,眼底散发挥之不去的担忧。
“比上次感知到时更凶,还裹着一股说不出的绝望,他现在一定很难受。”
黑鸡象是听懂了他的话,原本蹭着掌心的脑袋缓缓低了下去,连耷拉的尾羽都失去了力气。
方才的红薯皮早已被它吃得干干净净,此刻它垂着翅膀,连最爱的“啾啾”声都没了踪影,模样透着几分低落。
它确实能感知到武无敌的状态,前几日深夜,它只是远远嗅到武无敌身上残留的凶气,当场就浑身羽毛倒竖,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那种蚀骨的戾气像冰刺,至今想起来都让它发颤。
“黑鸡,你想哥吗?”
武天下轻轻拍了拍黑鸡的脑袋,目光转向岸边。
瘦西湖畔的游人正熙熙攘攘,鲜活的烟火气顺着风飘过来。
穿蓝布衫的妇人提着竹篮踏青,在柳荫下铺开碎花布巾,摆上桂花糕、蜜饯,笑着给孩子递果子。
扎羊角辫的孩童追着彩蝶跑,清脆的笑声象风铃般响。
情侣们手牵着手在湖边漫步,姑娘的脸颊泛着红晕,小伙儿悄悄把落在她发间的柳絮摘下来。
还有几位穿长衫的书生围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酒壶、砚台,一人吟出“故人西辞黄鹤楼”,其他人便拍手叫好,偶尔还会效仿古人流觞曲水,让酒杯顺着溪水漂,漂到谁面前谁就作诗,好不惬意。
这些都是寻常百姓,过着安稳幸福的日子,从未见过猎命师与战神一族厮杀时的鲜血,也从未听过命力碰撞的轰鸣。
武天下看着他们,眉头轻轻皱起,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困惑,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
数千年来,猎命师与战神一族的战争,到底有什么意义?
老祖宗定下的“绝不妥协”,是刻在猎命师骨血里的最高原则,表面上人人都奉为铁律,可若真的毫无退让,恐怕今日的猎命师早已全军复没在战神一族的铁蹄下。
如今,战神一族越来越强,根基深到像扎在地下的古树,而猎命师却象散落在各地的孤魂,有的隐居山林,有的混迹市井,成了边缘的存在。
可正是那些不得已的妥协,又让猎命师陷入了悲惨的循环,最终落得个永无出口的结局。
到底该信仰什么?武天下望着湖面的波光,忽然觉得迷茫,连“相信自己”这件事,都成了一个不确定的问号。
“走吧,咱们去岸上逛逛。”
武天下站起身,拍了拍黑鸡的背,脸上重新牵起一抹浅淡的笑容,试图驱散心头的阴霾:
“说不定【朝思暮想】的命格会再起作用,反正兄长就在这一带,总能遇到的。”
黑鸡扑棱了一下翅膀,稳稳地落在他肩头,又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象是在回应他的期待。
“要是真遇到哥,可得把他逮住。”
武天下笑着,语气里满是期待,连眼底都亮了几分。